她伏在草丛中,从书袋里拿出一块糕点,将碎屑洒到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行行搬运碎屑的蚂蚁。
直到一摸黑影将她彻底掩盖,季蕴都没能抽回神。
季桓站在她身后,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季蕴和季旷不同,他只教了两个孩子一上午,就看出季蕴全然不是读书的料。前世他身为帝师,倒是韦允安的那个女儿,悟性令他惊异。
“季蕴。”
季桓刚开口,季蕴听到是他的声音,下意识地想跑开,未曾想却被脚下的杂草绊倒,摔得一个狗啃泥。
又羞又恼,季蕴红着眼眶,严阵以待地看着他。
季桓揉了揉额角,向前几步,半蹲下身,将她扶起。
“你可知为何旁人都不愿与你玩?”
这话问得扎心,季蕴眼眶本就红润,听父亲直接开问,小珍珠掉得恍若下雨。
“你喜欢蚂蚁,喜欢兔猫,喜欢雀鸟,喜欢爬树……但旁人未必喜欢。”
“为了让佑儿与你一起玩乐,你抢了他的兔猫,在他床角放虫子吓他。甚至你兄长书袋里那些被撕毁的课业……”
季桓话音刚落,季蕴的哭声也渐渐消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心虚地唇角发颤。
她做的事,爹爹是怎么知晓的?
察觉她的诧异,季桓叹了口气。与其说季旷像他,不如说季蕴最像他。
如今的季蕴,虽闹腾跳脱,但骨子里却满是偏执与强势。
“爹爹……爹爹怎么知晓?”季蕴垂眸,脏兮兮地小手背在身后,有些不敢看他。
季桓没有答她,漆黑的眸子依旧盯着她,淡淡道:“你好好想想,若往后你一直如此,也便如一直如此。”
一直如此,一直没有朋友。季蕴憋着唇,眼眶又红了。
见她眸光微动,季桓点到为止,遂起身离去。
季蕴不甘心,小跑着上前揪住他的月白衣摆,执着道,“爹爹,要如何他们才肯和我一起玩啊?”
季桓的视线落在那双抓着自己的衣摆的脏污小手上,皱了眉头。
心中不止一次地告诫自己,季蕴是他的女儿。季桓平复后,叹了口气,略微用力将衣摆从她黑手中“救出”。
面对这个问题,若是前世的自己,季桓一定毫不犹豫地答她,“若你变得足够强大,想要什么,抢来便是。”
可并非所有的东西都能抢得来,前世他与辛宜那血淋淋的例子,便是最好的证明。
季桓认真地看着她,“若你想让你兄长陪你一起玩,你就要认字读书。”
“可我不喜欢读书。”季蕴皱着眉头,郁闷地看着季桓。
“那你兄长可喜欢你的那些?”季桓道。
季蕴难过地摇着脑袋。
“可兄长为何不能喜欢我喜欢的那些,却要我去学兄长喜欢的那些?”
“这分明不公平!”季蕴委屈道。
“是你想要你兄长陪你玩。”季桓一语道破。
季蕴瞬间蔫吧了,她嘟了嘟小嘴,似在艰难地思索。
“佑儿也是如此。”
“都要蕴儿去喜欢他们喜欢的,可为何没人喜欢蕴儿!”季蕴高声道,她难过得紧,上就就抱着季蕴的腿开始呜咽大哭。
“他们都不喜欢蕴儿,爹爹也不喜欢蕴儿!”
女儿的话仿佛又将季桓带到了很久以前。辛宜是因并州的事,才喜欢上的他。
在那之前,他也如蕴儿一般,没人喜欢过他。
心头软了几分,季桓俯身将她抱在怀里,也不管她浑身的脏污。
季桓一路没停,将孩子抱到了靶场。
既然她不喜读书,不如就让她继承他和辛宜的衣钵,学习射箭。
季桓没有立刻射向靶子,反而先拿着千机弓,坐在靶场抬眸看天。
季蕴在一旁瑟瑟发抖想抹眼泪却又不敢,生怕下一瞬季桓恼羞成怒拿弓箭收拾她。
直到一排大雁从头顶掠过,季桓眼疾手快地射出一箭。
下一刻,一只黑影从天上落下。
季蕴仍不可置信,见那黑影落至身前,她却急匆匆上前。
一只大雁仍在地上扑腾着翅膀,而那雁翅上,赫然穿着根箭矢!
“爹爹……这是?”季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乌黑的眸子满是艳羡。
“这是大雁,蕴儿想要吗?”季桓问道。
只见小丫头不停地点着脑袋,只等着季桓开口,她就弯腰去捡大雁。
季桓将那大雁拿在手中,并没有直接给季蕴。
他抱着女儿,一手拿着大雁,回到房中才将箭矢拔出,给大雁上药包扎,给了季蕴。
“蕴儿刚才可看清了,爹爹用什么把大雁打下来的?”季桓问道。
“是这个!”季蕴指着一旁放着弓箭道,惊喜道。
“没错。”
“无论以后蕴儿想要多少大雁,还是兔猫,待你学会射箭,要多少便有多少。”季桓道。
“真的吗?那蕴儿要学!”季蕴眸中发亮,仿佛看见了季旷和卫佑跟在自己身后羡慕看她的模样,小嘴巴笑得合不拢。
一下午,季桓都在教季蕴射箭。
辛宜找来靶场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她抬眸看向季桓衣衫上的脏污和灰头土脸却兴致勃勃学着射箭的季蕴,有些惊愕。
季桓向来洗洁,今日却肯陪着季蕴一同,兴许他想开了,肯亲近两个孩子。
待嬷嬷将季蕴抱去洗漱,季桓也回去更衣。辛宜问道,“夫君,蕴儿今日如何?”
季桓如实将今日之事说与辛宜听。
殊不知,蕴儿的事解决了,她又开始发愁季旷的事。
“这两个孩子,一个太闹腾,一个又太沉默。我瞧着旷儿似乎与你我都不亲近。”
“今日我做了酥酪送去学堂,先生都下课了,他仍闷坐在那翻书。见我来了,也只是唤了一声‘母亲’,酥酪也不动半口。”
“是不是旷儿见我平时里太关注蕴儿了,故而会生我的气?”
辛宜有些气馁,蕴儿只有惹出祸事时,才肯亲近她同她撒娇。旷儿却从不会像旁得孩子那般同母亲亲近。
季桓也有些头疼,今日刚解决完一个闹腾的,还有个分外静默的。
“并非如此,我平时也不会偏袒蕴儿。旷儿待我这个父亲,也是一样。”季桓道。
不是心中有怨,那便去天性如此了,辛宜愈发担忧了。
“这两个孩子的性子若是能中和一些,便好了。”辛宜感慨道。
“绾绾莫要担忧,此事交由我来解决。”季桓将她揽在怀中,安抚道。
其实他倒并不认为,季旷性子沉闷会是坏事。拥有沉稳镇定,临危不乱的品质才最是重要。
至于季桓的方法,便是将季蕴和季旷放在一处教养。
纵然季蕴不喜读书识字,但季桓和辛宜不可能放任不管。
每日上午,季蕴和季旷坐在学堂中读书识字,下午再将俩人一共带到靶场练箭。
这般,季蕴也不会抱怨兄长不与她玩的事了,兄妹俩的关系似乎又和缓了许多。
……
一转眼,疏沉院中的山茶花开了数十次,季旷和季蕴已到了说亲的年龄。
季桓并未寻着前世的途径去登临大位。这十余年间,他也并非听说韦允安的消息。
若猜得不错,这辈子小皇帝赵津也重生了。他先发制人,稳住了局面。
宋雍和辛违自然也不敢再肖想并州和幽州。他也不用再大费周章地同他们勾心斗角。
回首往事季桓才发觉,天下承平,他与辛宜和孩子们一同在冀州别驾府生活,也未尝不好。
季桓推开格门,见辛宜正坐在矮榻上翻着卷册。看见他,对面的妻粲然一笑。
经过岁月的洗礼,他们都不在年轻,可季桓依旧觉得,他的妻美极!
“快来看看,明年旷儿就要去洛阳任职了,看看给他选哪家的姑娘?”
季桓还未开口,辛宜又道,“对了,我得先问问,旷儿心中有没有人。”
“等旷儿的亲事定下,蕴儿的也要抓紧了。”
“蕴儿的事便交由我,那丫头先不急。”季桓给她倒了杯茶,顺势坐在辛宜身侧。
见季桓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辛宜只觉好笑,“是不是郗和又来求你了?”
郗和的长子郗嘉在采药时碰见了大虫,恰巧她那女儿当时在山上打猎玩,顺手将人救下了。
自那以后,郗嘉便一发不可收拾,整日都缠着季蕴。
可笑季蕴缺了些小女儿心态,最厌烦郗嘉跟着她,数次冷言冷语将人赶走。
若真赶得走,这事便算了,长此以往,季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郗和有事没事也过来游说,话没说两句就转到了何时下聘上了,时常惹得辛宜哭笑不得。
“郗嘉性子温和良善,体贴温柔,同他父亲一般,我倒觉得蕴儿嫁与他,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