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船？是您肚子里翻了船吧！川西的海子我都划过好几个。真不好意思，劳您老人家白操了心！”
“你这……服了，服了，我就服你！”
老叶哑了火。他嘴上说服，那是真服，头一次遇上个能应付得了他贫嘴的。裴岚这会都没怎么抬眼瞧他，嘴上和他怼了几句，手上已收拾利索，没事一样干起别的活，那张高级脸本就清冷，对老叶尤其显得不屑和疏离。这老叶每天来晃荡一会，还就专和她杠上。起了摩擦，又走不了火，难受，但有瘾，还斗上了劲。
整个七月，“依山”基本订满了房。尹山去伊宁这两天，那泰和小罗补了位，小伙伴们运营得很顺畅。裴岚是义工，本来适当帮帮忙就好，自己可自由安排时间，这些天她尽心帮忙都没下过山。划皮艇是她的心头好，去年来这里徒步去顶山湖，看到湖面的那一刻她就动了这个念头。这晚上尹山回来，她就和他提起这个事。
“玩皮划艇？很酷哇，裴岚姐。找个人陪你一起去？我或者小罗？”这一个人去，还是个女的，尹山不放心。
“别，都说酷了，我就耍耍酷呗。一个人去挑战下，是我这趟来给自己立的Flag。”裴岚一口回绝。
“你准备怎么去？得找人带着骑马去吧？”
“徒步。”
“这肯定不行，你背着那皮划艇来回走上七八个小时？”一旁的萨雅想起自己骑马去都累得够呛。
“也就个背包船，十几斤，塞进徒步包方便得很，这比起我以前徒步四天三夜的户外包轻多了。我明天起个早去，下午早点回。户外啊，我有经验，况且去年我就一个人徒步去过，路线也熟悉。”
“这在湖里划艇会不会不安全啊？”萨雅还是不放心。
“别担心，高原上的海子我都划过几个。有经验。”
裴岚第二天一早出发，一身徒步装备，白色速干T恤外套了件橙色冲锋衣，军绿色徒步裤，灰色徒步鞋，棒球帽罩住刚好齐至下颌的短发，干练酷帅。那大大的防水徒步包，外带碳纤维背架，绑住了拆解的两段碳纤船浆，朝上竖放的两片漂亮的黄色桨叶高出了她的头。尹山几个叮嘱她注意些安全。
近四个小时的去程，对于裴岚来说很轻松，遇上坡路她放缓了些速度，沿路休息了两三次。出门早，没遇上几个旅人，她在森林出口那里休息时，倒是后面上来了两个年轻人，骑着马，两个马夫牵着走，同是去顶山湖这条线，聊上了几句，裴岚起身先走。
爬过了碎石坡，终于到了地儿，还没来得及欣赏心心念念的湖，裴岚就被湖边的人给惊住，那湖边正来回晃荡的，是老叶！旁边还有个马夫牵着两匹马在休憩。
“还真是‘一叶障目’啊，我这湖还没来得及看，就被你这身影给堵住了。叶总怎么得闲在这儿晃悠啊？”裴岚走近把背包给卸了下来，话虽刻薄，脸上恬淡。
“哟，裴岚姐来了？怎么了，我这身影太伟岸了？碍着你眼了？”老叶把墨镜往鼻翼一抹转身看她，又来了痞气样。
“您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上这儿？这是起了多早哇？”
“我老叶自由不羁，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裴岚没再搭理，吁了口气，看了一眼蓝色果冻般的湖面，脱了冲锋衣，把衣服往腰间一扎，将墨镜往胸领口一挂，干起活来。她利落地解下船桨，从包里拿出了皮划艇捆绑袋、充气浮力衣、充气袋和充气泵。
“嗬，你这还来真的了？”
裴岚忙乎自个的，懒得搭理。山顶日头大，这会没风，有点热，她鼻尖微微冒汗，弯下腰间，不小心胸口往下微露。
老叶看了把眼神给避开了去，望了望湖四周，清了下喉咙：
“那个，那个你可是我推荐的，我多少负些责任。这湖也不知深浅，还是小心为好吧！”
“叶总为我负责啊？好感动！我感激您不尽！” 裴岚已经摊开了船身，弄好了冲气阀，摆弄起充气袋。
“这人真是一身反骨。”老叶小声嘀咕了句，把墨镜推上，手插进屁股兜，往前走了几步，朝那两只在山顶盘旋的老鹰吹了声长长的口哨，再回头看裴岚，她正挤压充气袋将气输入船内，满头大汗。
“来来来，我帮帮你。”
“用不着！”
大概重复挤压了三四袋气，裴岚又用充气泵给补了气。
“好像还差点气。”老叶捏了捏。
“这最后缺的这点气啊，得吹。要不劳烦您帮吹一下？”
“得勒，我气力足，我来！”
老叶来了劲，鼓起嘴吹了六、七下。
“够啦，够啦，超过气压值就爆了。”
一顿忙乎，一只漂亮的小梭船就成了。裴岚四周望了望，找了个边上有块石头的地方，把皮艇拖下水，问老叶：“您要不要先试试？”
“我就不试了，我适合马路狂飙，你整这湖面上慢悠悠划拨的，不是我的风格。你来你来，我拿无人机帮给你拍拍。”
裴岚看出来了，这老叶大概没玩过皮划艇，故意柔和客气起来：
“来嘛，您试一下。我这不知深浅的，还真有点怕了，帮我先试下水嘛，好不好？”
“那我就在边上体验下。”老叶抓抓头，没再推辞。
裴岚转身去给他拿充气浮力衣，他说自己是游泳健将，用不着，然后躬起身，一只手扶住边上石头，一只手稳住船，一脚踩了上去。另一只脚还没来得及拉起来，船同人猛力一晃，等裴岚回过头来一看，人就一声“诶……” 一屁股跌落在湖边，腰部以下全泡在水里。
湖对面拉老叶过来的马夫瞅见，向这边跑了几步，以为来拉人，看到人坐在那里没事，又止住了步，喊了几句哈萨克族语，憨笑了起来。
“栽了？”裴岚忍不住捂嘴哈哈大笑，伸手去拉懵了的老叶。
“闪开吧，没安什么好心，我自己能爬。”老叶哭笑不得，爬起，往岸上走，找了个石头坐下。
老叶也是常户外混的，有经验，一身白色户外徒步防水装，打底和裤子速干，但腰和鞋口浸入了水，多少有些不舒服。
“幸好我准备工作足，要不冻死在这。”
“那您晒晒？我去玩了？”裴岚还在捂嘴笑。
“去吧去吧，等下看你怎么栽！”老叶脱下两只鞋，倒出水。
裴岚抹起了防晒霜，换上了双氯丁橡胶湿鞋，再套上了充气浮力衣，撸起裤腿，跑向了皮划艇。
她把皮划艇调整了个位置，尾部靠岸，头部朝湖，然后站在驾驶舱上方抓住艇两侧边缘坐下，把手上的浆插到水里立起来保持稳定，再将双脚放入了进去，用手推开离岸后开始摆起浆。
老叶见她动作自信、娴熟，隔远扯开嗓门：“这技术还藏着掖着呐！刚也不教教我。”
湖不大，裴岚来回划了个把小时。老叶拿出了无人机来玩。湖边慢慢多了几个年轻人，对着皮划艇一顿猛拍。裴岚干脆停靠了岸，把皮划艇借给他们摆拍。
“怎么样，体验了一把顶山湖皮划艇，什么感受？”老叶也收起了无人机。
“这感受啊，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现在的感受就是饿。来点儿？”裴岚拉开包，拿出了一块大馕饼，扯了一块递给老叶，挨着他坐了下来。
老叶啃了一大口馕，往她包里瞅了一眼： “可以嘛，给我参观学习下你这徒步包呗，看看你这户外达人的包里都藏着些什么宝贝。”
裴岚把包敞开了给老叶看：“今天没带啥，吃的喝的，防晒品，一个小迷你医疗包，还有……这个。”
“我的天，你拿把刀在我面前晃干什么？”老叶故作受惊状。
“这是把多功能工具刀。徒步紧急求生时，一把刀就是无价之宝。而且，这山上要是遇着狼，岂能徒手搏斗？”裴岚把刀子收了回去，漂亮的丹凤眼这会笑盈盈，对老叶柔和了许多。
“吓死我，我喝杯咖啡压压惊。”
老叶从自己包里拿出了个保温杯，旋开瓶盖，倒了些咖啡出来，递到裴岚面前：“来，清晨六点磨的咖啡，为了赶着比你早，我也是拼了老命。尝一尝！”
“你还带了咖啡？
“那是，没有咖啡我就会死。”
“我走遍山川湖海，喝过数不清的咖啡，这坐在湖边，喝着老年人保温杯里的咖啡，还是头一遭，拜您所赐，谢啦！”
接过老叶的咖啡，裴岚喝了一口，热乎的。眼前的雪山已经融化，光秃秃的灰色山石包裹住这面蓝色，湖面显得凄美又纯粹。她内心就有如同这灰色山石般的东西包裹住了感情。这一旁的老叶，她从来就没有讨厌过，甚至觉得他是迷人的。但她不想再拥有感情。在外漂泊这么长时间，和对她有好感的男性保持疏离，是她坚守的原则。
啃完馕饼，喝完咖啡，她把杯盖还给了老叶，起身去收拾起皮划艇。
老叶从自己包里掏出了一瓶水和一块面包，走过去递给了陪他来的马夫：“来，兄弟，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