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通电话的那一刻,他有想说些什么的冲动。阿依木先开了口。
“对不起,我……我有些特殊的事要处理,暂时一两个月去不了山上了。”她没有说实情,不知道该怎么提起和韩霖去赛湖的事。
“你没出什么事吧?” 尹山刚燃起诉说欲望,又跌落了回去。
“没事呢,就是一些私事要处理。哦,后面材料、软装什么的,我可能需要线上处理。我让小伙伴多去工地上跑一跑。”
“你忙你的事吧,我这不用担心。有需要电话联系。”
“ 不好意思,我……”
“能理解。”
尹山语气平静,快速结束了通话。两头落寞。
感情深沉克制的代价,是避免不了的猜想和误会。尹山以为,阿依木突然这样,是因为韩霖。
第二十九章 冬去春来
阿依木喊了工作室的小伙伴小江和万茉来家里碰头。他们平时跑项目为多,办公相对灵活。现在阿依木行动不便,这段时间三个人打算就在这小院子里办公了。
蓝色小院,阳光正好。白色长形桌上三台电脑,巴丽亚砌上了洋甘菊茶。 感情的困惑,被困住的脚,在阿依木身上造不出颓态。拎得清的她,寄情于工作。
团队手上除了尹山的工地,有两个新项目已签合同,正出方案,还得备着其它项目的投标邀约,阿依木操心的事可不少。
“尹山的工地要装修了,你们谁来跟?” 阿依木衬着手用指腹揉了揉眉心,眼里透着认真的思量。两个小伙伴能解读到她对这个项目的不一样。
“我来吧。”万茉一声干脆。
“还是我来吧。我一男的,跑山上方便些。”小江抿了口甘菊茶。
两个人倒都不含糊,为阿依木解忧是一方面,这难得的品质项目,他们都很喜欢,也容易做出设计口碑,干这种活得劲。
“小江吧,男的,经常开车上山,我放心些。”
“老大偏心欸,唉,错失接触大帅哥的机会。”万茉快速转起手里的笔,叹了口气,故作失望。
“这不是罩着你嘛!这山上又是狼,又是野猪的。”小江咧嘴笑。
“你俩别玩笑了。小江你现场盯着点施工,还有,软装要从外地运过来,杭州的,我挑得差不多了,你和他商量下,最好一起跑趟杭州看下实物。备货有周期,得马上动了,你把控些时间。”
阿依木干脆利落地分好工。
韩霖开车出去转了大半天,这会回来,和他们打了声招呼,拿了本书安静地坐在院子一角,不时看看他们。
当年韩霖不能理解阿依木回新疆的想法。在一堆留在大城市的同学中,她是一股清流。现在她依然是一股清流。看她工作时眼里有光,他在这角落审视起自己的黯淡。身处繁华都市,别人眼里的高薪好职位,走过的路不过是一条上班的路,狭窄并让人身心疲惫,和乙方设计单位日复一日的沟通,在工地跟项目施工没完没了的扯皮,一轮又一轮压抑的设计方案会,老板的想法还变来变去……他的锐气和眼里的光已消磨殆尽。
“不好意思啊,我这也出不了门陪你。新接了项目,又要赶方案。”阿依木忙完,看出韩霖眼里的黯淡。
“是我不好意思,给你惹这么多麻烦。”
两个人在这即将覆上夜色的院子里,一个淡然地坐着,一个不安地站着,就像他们无法拉近的感情距离。
“我打算明天走了。”
“提前了一天?”
“嗯,有事得回去了。”
韩霖语气低缓平静。院子上空刚出的半月,在他脸上洒下落寞。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插进一脚,捣完乱就走。”
阿依木抬头望向月亮,轻抒了一口气,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感慨。许久,她转过头,看着韩霖的眼睛,回应了一个释怀的微笑: “谢谢你来看我。”
一句轻轻的“谢谢你来看我”,道尽多少重逢的心酸和无奈。韩霖来新疆,阿依木怎么会感觉不到,是专程为她来的吧。他计划了很久,想拾回过去。但感情就是这样,有人回头看,有人已往前走,没有对与错。错开了距离,分别就是绕不开的命题。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哈兰刚打开院门,韩霖就搬了行李出来。
“你这是……”哈兰一脸疑惑。
韩霖向哈兰鞠躬道谢:“这几天给您添麻烦了,谢谢照顾。我有事得先会深圳,现在去赶早班的飞机。”
“那,那阿依木还没起床呢。她还不知道吧?我去喊她一声。”哈兰往里院走。
“不,不用喊她,我昨天已和她说过了。她脚不方便,就让她好好休息吧。”韩霖劝住了哈兰。
悄悄地来,又悄悄地离开。韩霖选择了没有说“再见”的转身。
巴特尔一家从村里搬回山上的毡房。山上的雪正在消融,雪地斑驳,半是草地,半是残雪。冬天就快结束了。
尹山好几次去伊宁采购材料,没有去找阿依木。阿依木叮嘱过小江不要和他提及她脚伤的事。小江这孩子这会倒老实,和尹山去了趟杭州看软装,也没透漏半点实情。
这段日子,尹山也只能埋头苦干。如果说去年冬天的赶工是“旷野上的奔跑”,这春季的装修就是“坑洼地的跨栏”,障碍重重。一团麻把他所有的精力全包裹了进去,露不出一丝精力想别的事情。
四月,春夏之交,天气变化无常,经常突然下雨、下大冰雹。和无端的天气博弈本就吃亏,再和人拉扯就更加心力憔悴。装修施工的细节问题一箩筐,尹山有品质要求,避免不了日日费力和包工头老李掰扯。小江可不是阿依木,现场蹲守得少,能帮上的忙有限。
光是买材料和运材料,再费力搬上山,就相当考验人的体力和心力。那辆几个月前新买的小皮卡已显旧,尹山开着它在这山上来来回回不知颠簸了多少趟,刮蹭的累累痕迹,就证明了有多磨人皮。
一番折腾,篮球架终于运上了山。老李的工人没安装过,尹山自己研究的安装施工标准。这天现学现装,好不容易安到一半,老天又给安排上了雨。工人们冒雨弄完架子,撒腿就跑了。
光秃秃的篮球架,下面还是一大摊泥。尹山一屁股坐在泥里,淋着雨,浓密的睫毛上,雨水淋漓,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曾经想象的美好。
阿麦尔在一旁看着,手足无措,轻声安慰:“再熬一熬吧。”
熬一熬,熬到了五月。山上大片的顶冰花开了,就像尹想曾在这里拍摄的“破冰花”的样子,朵朵娇小、雪白的顶冰花,在冰寒的土壤下经历了不为人知的挣扎,破冰而出,这倔强的姿态,终迎上了这阳光下的灿烂。春天终于来了。
工地的繁杂和尹山的眉头,也在这春光中逐渐清朗。所有房间已在安装洁具、空调和木地板,外围的木栈道、配套也在修建。等这些做完,就做开荒保洁,等待家私摆件了。
小江今天来了山上,尹山和他在套房里商量起摆设。
两个套房都是独立栋,面积都是六十平方,差不多能抵上一般的三间客房,除了卧室、洗浴间,还有一个生活功能区,每个区域都是三面大玻璃幕墙。雪山、云杉林、日出日落,星月风雪……这山间的一切,在这样的房里能尽收眼底。这两套屋也是阿依木和尹山在设计阶段时唯一有过不同意见的地方。阿依木并不看好这种高成本投入的套房,整个项目房量本就很少,这样一间房盖过了三间房的成本,而空房率怕是很高的,怎么算都是给自己绑脚。但尹山坚持。
“这面窗我想放一架钢琴。”尹山走到能正看雪山的那面玻璃墙对着小江比划。
“这里不是已经订好了一个长形工作台了吗?你忘了?”小江一脸懵。
“换一下嘛。”
“你确定? ”
“嗯,确定,我找物流把广州家里的钢琴拉过来。我已经量过尺寸了,摆上钢琴后,旁边再配上个短一点的工作台或者其它,你帮我找找货?”
“订了的东西怕是退不了呢。况且,这效果……行吧,我看看怎么弄。”
小江转背给阿依木打起电话。
“老大,这个尹山真行,你猜怎么着,都快收货了,他来个变动,说要架个钢琴到一间套房,原来你订的一张长工作台得退了,还得选个小台子。你说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两间房以后一准没人住的,他还折腾来折腾去,都不知道以后得亏成啥样。我都替他着急。”
这一通抱怨,阿依木听了少见地炸了:“瞎说什么呢,人家还没开业你就亏来亏去的。品牌方我来搞定,货能退,台子我来选!”
尹山还在房间试看刚安装好的灯,外面一声“轰隆隆”,是老叶的哈雷声,老叶回来了!
“啧啧啧,过了个冬,这里大变样了嘛。”老叶取下大头盔,两脚一衬地,坐在车上四处瞅了瞅。看到从房里跑出来的尹山,一脸同情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