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森林,夏天时三人曾一起来玩耍过。除了森林入口的那个大石块上的几个大字,在雪的部分覆盖下还能勉强认出,没有其它地方证明这里和夏天来时见的是同一片森林。
这里完全是一个冰雪覆盖的梦幻世界。
巨大的云杉根部往上一截被雪盖住,树皮上挂着薄薄的冰,密匝匝的树干,顶上覆盖的积雪遮挡严密,阳光只能钻着缝透下来一丝丝。
夏日走过的泥泞徒步道不见了,没有了各种脚印,没有了没完没了的马粪,整个森林像是被一种强大的力量统治住,一切都被覆盖住了,只有静寂和神秘。
正因为神秘,像阿朵斯这样的孩子总想着钻进来探个究竟,就像城里的小孩玩室内迷宫一样。
三人的喘气声,脚下的咯吱声,狗子时不时的叫声,敲破了这里的静寂。
走到河道边,没有了以往哗啦啦的流水声。河面半是冰,半是雪,雪是冰上雪。冰厚得看不见河下的石块,阳光照射在冰面形成绿蓝色的光,夺目耀眼。
尹山用一根粗木枝凿破了一处冰,捡起小冰块,顺着河道漂了出去。冰块飞速滑溜起来,不知所踪。
阿朵斯在冰面上肆意地滑来滑去。
“小心一屁股摔了下去!”站在河道边上的阿麦尔朝阿朵斯扔了个雪球。三个人就这样在林子里打起了雪仗。
林间打雪仗是非常过瘾的。树干粗大,侧身躲藏难以发现,三个人快速转移,总将对方打个措手不及,阿朵斯快乐尖叫,狗子也兴奋狂跑。
陪着阿朵斯疯玩了一阵,尹山四仰八叉地趟在雪地上,仰望云杉尖尖之间的蓝天,大口地喘气。在他眼里,这里冬日的美好和乐趣,不比夏天少一分。
“快看,有只狐狸!”阿麦尔指向不远处的云衫树下。
有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在那儿拱来拱去,头朝下,尾巴往上翘。感觉有动静,它拉起上半身,机警地把头探了起来,耳朵大大的,尖尖的,背部呈浅灰棕色,腹部弱白,看上去瘦小一只,确实是狐狸的身形。
狗子吠了起来,狐狸瞬间消失不见。
这冬日的森林啊,看似寂寥,实则有另一番生机,是狐狸、松鼠等小家伙的天地。
冬天的晚餐,阿迪娜准备得早一些,今晚她做了羊肉汤面片。
看着阿朵斯大口地喝面汤,阿迪娜笑眯眯的,慈爱地摸着儿子的头,说阿朵斯长得更加壮实了。
这温情的一幕,让尹山挂念起张瑶。
晚上趟在床上,尹山给张瑶打了电话,提起想近期回广州看看她。
“就别折腾了,我都订好机票了,2月初就到爷爷家了,也很快了,我们回头在乌鲁木齐见。”张瑶知道他这几个月不容易,不想他劳碌奔波。
“那我再照看一段时间工地,早点回乌鲁木齐陪爷爷。”
母子俩已经几个月未见,就盼着过年相聚了。
第二十三章 狂风大作
今天没有太阳,从早上开始,天空少见的阴郁。
尹山下午转了一会工地,来了老叶这儿坐坐。
壁炉里发出噼里啪啦的柴火炸裂响,三只狗子趴在壁炉前,与常日不同,蔫头耷脑的,像这天气。
“你不是广州来的么?不回去陪父母过年?”老叶问。
“就在新疆了,我父亲不在了,爷爷在乌鲁木齐,过年陪陪老人。”提起尹想,尹山内心仍抽痛。
老叶沉默了一会,起身摆弄起他那大口径的天文望远镜。
“来,看看我新入手的好东西,专业版,高倍高清,可以自动寻星。咱们得多看看星空呐!宇宙浩瀚无垠,多少人间事,微如尘埃啊!”
“这大白天的弄这个干啥,你什么时候回上海?”尹山过来捣鼓了一下。
“后天要回了,得会有个半年不在这儿吧。以后我会来去不定,这里暂时交给阿宏帮打理了。你以后最好也像我这样,在山上一直呆着不现实。对了,你没走之前就住我这儿得了,帮我照看一下,算帮个忙,反正这里有空房,任你挑。”
“不是有古丽他们几个吗?”
“古丽这几天回村子里了,她打算四月份后再过来。你说这冬天没啥客人吧,但偶尔来个一伙人,结伴来的,小汪和阿宏不见得忙得过来。再说了,这几位主不好伺候,还得照应好它们呐!”老叶瞥了一眼他的猫和狗子,继续说:“你们三个人有个伴,没那么冷清,这里的冬天时间长,可不好过啊。”
尹山知道,老叶是关照他,看到他这些天在村子和山上两边跑,不方便。住这儿的话,离工地近,跑起来省事。
突然哐当一声,窗外传来。刚才还昏昏欲睡的狗子们被惊到,起身满屋跑。正聊着天的两人才注意到外面的风来得猛劲。
尹山想出去看看,把门推开,风就灌了进来。
“这是什么妖风,这么猛呢!” 老叶跟着跑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异常。狂风肆虐,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将地面的积雪卷了起来,漫天狂舞,交错成铺天盖地的雪幕,好像要网罗这旷野的一切。
刚才的哐当声,是门口的烧烤炉架子被吹倒在地,还在风中跌宕。
这风,尹山感到似曾相识,那次在顶山湖和阿麦尔就遭遇过,但似乎比那次更猛,更狂。
“我的个天,这狂风大作的!快进屋,别给吹跑啰。”老叶大喊,拉尹山进屋。
“不行,我得回去工地看看。”
尹山想起了那间盖上了防雨布的房,撒腿就往风里跑。
“你等等,等等,我开车送你去。”
老叶跑回屋里拿钥匙。小汪和阿宏刚在客房那边修水管,这会也跑了过来。
“你俩守着,有两个客人应该在房间,安全起见,叫他们不要跑外面了。”老叶叮嘱。
两人迎着风艰难上了车。一阵接着一阵的风卷雪,唰唰地飞落在车前方,灰白一片,能见度很低。
“这就像我在大西北遇见过的一次沙尘暴,太夸张了。”一向胆大的老叶开得小心翼翼。平时这段也就五、六分钟的车程,这次开了十几分钟。
停好车,两人逆风沿坡上行,路上还打滑,行走困难。风没有停止的信号,尹山有种不好的预感。
到了工地一看,两人傻眼了。那间接待房,盖着的防雨布几乎全被吹开了,只剩一角牵扯着已安装好的玻璃门和门上的木梁。防水布大,在风力的影响下,牵扯力也就更大。门已半耷拉着,随着防雨布一起在风力下不停摇晃,就快掉下来,屋梁也有些歪斜。
“快,快,快把防雨布先拿开,要不然这样拉扯下去,影响主体结构稳定就麻烦了。”老叶大喊。
“我把住门,你往外拉布。“尹山用两只手紧紧抓住门边缘,用整个身体顶力稳住门。
防雨布总算是被老叶拉开,但拉扯中,门还是没稳住,掉了下来,蹦出的金属零件戳到了尹山的手背,划出了深深的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尹山第一次在这山上不知所措。不为受伤,不为损失,只因这旷野上凶猛的“野兽”隐匿了行踪,又无处不在。
“尹山,尹山……”是巴特尔父子的喊声。
父子俩顶着大风,艰难步行了快一个小时来寻尹山。这么大风,想着尹山人还在山上,他们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巴特尔心急如焚,喊上阿麦尔赶紧上山来找。阿朵斯也想跟着,被阿迪娜一把拉住。
“孩子,没事吧?”巴特尔喘着气。
“没事……”尹山捂住受伤的手,眼睛扫着工地四周,紧紧抿嘴。
巴特尔也扫了一眼四周,看了看一旁累得喘着气的老叶,又看向天,这该死的风还在狂作。
“我们去屋子里避避先。”尹山喊道。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带着大家往隔壁屋走。
“你怎么了?” 刚走几步,阿麦尔就看到了雪地上的血,是尹山手上滴下来的。
尹山这才看清手上的血口子,五、六厘米长,很深,血止不住地冒,手已冻得有些麻木,夹着冷冽的刺痛。
阿麦尔赶紧拿过钥匙打开屋门。
几人进屋,看着尹山的手止不住血,焦急地观望着外面的情形。个个满身都是风吹落的雪花,眉毛、睫毛上都挂着。天极冷,尹山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你这伤口很大,还是赶紧去我那儿包扎一下吧。”老叶看了看外面,风似乎弱了些。
到了老叶那,天已黑,风停歇了。大自然发怒,和人一样,怒后终会平静。
阿宏赶紧拿出了常备的药箱。 老叶亲自给尹山处理伤口,一顿麻溜操作,尹山的整个左手手背被纱布绑带覆盖。
尹山扬起这只手,笑了笑,“行啊,天使老叶,医护的活都会干,今天又是伸出援手,我这以后何以报答啊。”
“别,我就喜欢人家欠着我人情。”
老叶招呼大家一起晚餐。巴特尔是第一次来老叶这儿,有点拘束,说有事先回去,起身准备走,被老叶一把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