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隔两个月,尹山再次坐上去乌鲁木齐的飞机。
转机到了伊宁,他在那儿租了辆车自驾,一路沿山而上。
山还是这些山,路还是这条路,但路上的人心境已不同。两个月前来这里的行程就像是昨天,昨天的悲伤总归是过去。这次,尹山联结的是巴特尔一家的欢喜。
车越往山上开,视野越开阔,与六月来时相比,这八月底所见的,是另一番壮观又沁人心脾的美。
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要早些,雪山顶已连着几个晚上飘小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山尖尖罩着一层薄薄的雪衣,在阳光下呈出有层次的光,不冷清,不炽热,是刚刚好的温润。
开过一条两边都是高大云杉的山路,就该到村子里了。尹山打开车窗,想和这一切更亲近些。瞬间,风猛地灌了进来,呼呼的风声冲没了他情不自禁吹出的一声长长的口哨声。
广州这个时候还是湿热的夏天,这里已经有了秋意。
另一边,巴特尔家忙得热火朝天,同时翘首期盼路上的人。
有好几个亲朋来帮忙,为明天的割礼做着准备。几个男人和巴特尔一起收拾场地,在毡房前搭上了一个大大的天幕,摆上了桌椅,还抬来了几口大锅,准备支棱在已搭好的灶口上。
阿迪娜和一位年长的奶奶边聊天边打着馕。两人将面团压扁,用有雕花的模子在上面印上花,然后一个个地贴在馕炕壁,满满一圈。馕炕里散出的热气和红红的火光,把阿迪娜的脸照得更加红,喜庆的红。等烤熟了,阿迪娜又把馕一个一个地从馕坑里掏出来,站在一侧的老奶奶帮着把馕摆入垫了新花布的筐里。瞧着这囊上漂亮的雕花,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刚好摆上一筐,馕坑里也掏光了,她们又利索地做起下一轮来。
不知道是哪个亲朋后面跟过来的狗子,和巴特尔家的狗子搅合在一起。一大群狗子,在毡房前后钻上钻下,吠来吠去。阿朵斯怕它们打架捣乱,嘴里嘟囔着,腿上紧跟着,把它们管理得团团转,他比大人们还忙。几个男人还时不时逗他:“你怕不怕痛?明天割礼不要哭鼻子哦。”
阿朵斯嘴上不会吃亏,不服气地回上:“怕什么!阿爸说了,每个男人都会这样,你们怕,我才不怕!”
“你勇敢。那你明天敢不敢抱个小女孩,你敢抱,我给你一百块钱!”一男人打趣。
“我敢!不过你得给我两百块!”
男人们哈哈大笑。打趣的那个男人抓抓头,尬笑不敢再逗他。
阿麦尔呢,早早在约定的路边等尹山。今年8月后,这条山间路上车不多,得隔上好几分钟才来一辆。有车在他面前经过,掀起了一股冷清的风,在他心里掀起的却是一阵热望。骑马赶着羊群经过的牧民和他打招呼,他也没有了往日的羞涩,大大方方、兴高采烈地回应。
尹山的车在日落前到达。再次见面的两个年轻人,没有一句客套话,开心地击了个掌。他们赤诚的友情,在这已是一片秋色的旷野中,是那般生机蓬勃。
晚上,大家盘腿围坐,巴特尔请尹山品尝刚刚宰的羊,为他倒上马奶酒,递上切好的羊尾油。丰盛的晚餐是一家人深情厚谊的最质朴表达。
“小山哥哥,你会跳舞吧?”阿朵斯问。
“不会啊,没跳过呢。”
“那怎么行,明晚还有舞会呢。”
“要不你跳一段教教我,我学学简单动作。”
“行,我为你跳一段,你瞧着。”
可爱大方的阿朵斯跳起了“黑走马”。小家伙的动作轻快有力,律动一张一弛。尹山站了起来,跟着节奏耸动肩膀和他对跳。这一大一小,身高上的反差萌,呈现了最萌版“黑走马”。阿麦尔兴致亦起,拿出了冬不拉弹唱加入。这是一个无比欢快的夜晚。
晚餐后,尹山和阿麦尔在毡房外散步,想看看星空。
两个人沿着毡房一侧的斜坡走到一块平坦的草地,巴特尔正在那里摆弄着一大堆柴火。一旁正燃着的一堆小篝火,照得他黑里透红的脸愈发红亮。
“这是为明天晚上的舞会准备的篝火。” 阿麦尔说。
见尹山和阿麦尔走近,巴特尔招呼两人一起在草地上坐坐。
晚上有入冬般的寒意,尹山穿着薄外套,感到有点冷,把身子往眼前的篝火堆挪了挪。柴火噼里啪啦的炸裂声中滋生出小小火星,在这冷清的星空下,绽出流星般稍纵即逝的热烈。
“孩子,阿麦尔和我说你想在这里做民宿,是真的吗?”巴特尔问向尹山。
尹山愣了一下,想起之前在广州时确实和阿麦尔聊天提过。在这样一个梦境般的地方,盖上几栋小木屋,做自己理想中的民宿的确很令人向往,但那只是对未来的一个美好的设想。至于具体什么时候会做,他还没认真想过。
没等尹山开口应答,巴特尔往下说:“你喜欢我家这块山头吗?如果觉得不错,我家这块山给你做,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尹山看了看一侧的阿麦尔,又看向巴特尔。父子俩在这篝火的火光下,眼睛里闪烁着火花一样的东西,期待着他的回答。他觉得阿麦尔一定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不想因为帮助了阿麦尔在广州做手术,让这善良淳朴的一家人有思想负担,总想着怎么回报他。这不是他的初衷,他从来没想过任何回报,也不需要任何回报。
尹山清晰表明自己的想法:
“不不,这只是我对未来生活的一个憧憬,这里是非常好,但我现在没有这个计划。您不必在意。我知道您的山头很多人需要,您不必考虑我。”
“孩子,如果真想做,现在能做的话,为什么等未来?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就是我们哈萨克族的雄鹰,你属于这里。”
巴特尔沉默了几秒,盯着眼前那在阵阵冷风中左右躲闪的火焰苗,又缓缓开口:“这块地这一两年很多人找我要,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给他们吗?”
阿麦尔一直困惑的问题,终于要有答案了。
尹山和阿麦尔都不解地看着巴特尔的脸,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你爸爸,他曾经和我说过,等你大学毕业了,他想到我这里盖几栋小木屋,他说这是他的梦想。他还和我描述过木屋的结构,盖几间房,讨论过怎么做,”说到这里,巴特尔低垂下了头。
“这块地我是为他留的啊,一直留着啊,谁来租我都不会给啊。但…… ”
巴特尔长吁了一口气,仰头望了望雪山顶上那轮清冷的弯月:
“孩子,有很想去做的事,如果能做,趁早去做吧,趁着年轻,大胆去做,不要担心太多。最坏的事情又能怎样?时间不早了,今天路上也够辛苦了,早点休息。”巴特尔起身轻轻拍了拍尹山的肩膀,然后背着手,朝着毡房的光亮慢慢走去。
巴特尔离开后,尹山盯着眼前燃烧得正旺的篝火,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这寒凉的夜,尹山的心被巴特尔的一席话点起了一团火。尹想做小木屋的梦想,巴特尔对爸爸的情谊,以及巴特尔刚刚那意味深长的话语,像这篝火中炸裂出的点点星火。
巴特尔对尹想的情谊厚重,尹山此刻才深深体会到。他有些懊恼自己刚才浅薄的推测。
同样一直沉默的阿麦尔,起身伸手搭住尹山的肩膀,小声地解释道:“我也是刚刚听爸爸说才知道,他一直没和我提过,我还一直不理解和埋怨他不肯租地给阿依木。”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尹山背靠床头,看着对面那扇窗帘半遮着的窗。那半窗看不透的黑夜啊,凝聚了他所有的心思。
自己对未来的设想竟和爸爸曾经的梦想重合。爸爸曾经等待着,却再也没有机会;自己也想等待未来去做,但未来又会怎样?自己现在去做的话,顾虑又是什么?
放不下习惯了的大都市生活?很多人不会轻易跳下原设定的轨迹,不是不想去体验生活的无限性和多样性,而是害怕承受变化后可能出现的后悔和无法回头。可自己的轨迹一定要和别人一样吗?自己的生活,不应该是自己心之所向吗?
熬不住山里的孤独?能真正化解内心孤独的不是一众人,一场热闹,一堆城市的钢筋混凝土,而是心灵的对话,真实的感应,赤诚的相互依靠。这里恒久不变的日月星辰,花草云杉,善良质朴的人,不是最真实可靠的伙伴吗?
害怕做民宿的艰辛和失败的痛苦?艰辛是肯定不怕的,这么多年球场上磨练出来的韧性,什么时候害怕过付出?至于失败的痛苦,经历了爸爸的去世之痛,对生死以外尚不确定的事情去担忧和害怕,还有必要吗?……
尹山整晚就这样和自己一问一答。如果说之前在这里做民宿的想法是星火,那这星火现在已经燎原。他不像是在两条路之间挣扎去做选择,而是已经选择了一条路,在启程之前,先一点点地清扫前路的积雪。
他唯一的顾虑是张瑶,就像当年尹想的顾虑是他。张瑶离退休还有两年,尹想刚离世,他想陪伴在她身边。如果他在新疆做民宿,母子俩分隔两地,一向懂得照顾张瑶的他,怎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