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戟走到她身旁,蹲下,她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血色,变得苍白。
就是如此?通灵寻梦之前就不准备什么仪式、口诀之类的?过程是不是有些过于简陋了?先前他还担心此等巫术被他带入宫中,若是被陛下发现了,怕是死罪难逃,如今看来他确实是多虑了。
以后还是要离李慕远些,他那张嘴,无论说什么,他都难以反驳,怕不是哪一天真的要栽在李慕身上。
张戟还在出神之际,林雨芝深吸一口气,低着头,用手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去,以往都是躺着醒过来的,现在坐着,身体一时缓不过来,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张戟赶紧问道:“你脸色不好,没事吧?”
林雨芝脸色慢慢缓和过来,摇了摇头,“没事。”
“可看见了什么?”话一出口,张戟自己都有些愣住了,他竟在无意识中相信了李慕说她会通灵入梦的话。
“没看见,全是些寻常的事。”
在使用死亡回溯系统的时候,系统一般都会将她带到一些重要的时间节点,可是这次全然没有,她只是跟着眼前的宫女,洒扫、奉茶、闲聊,直到经历淑贵妃难产的慌乱,再被关起来,被白绫活活勒死,她甚至都没有看到淑贵妃长什么样子。
“没关系,还有下一个。”林雨芝一方面是不想让张戟觉得她是骗子,到时候还没看完,就被他赶走了,另一方面是在给自己打气,虽然她只是在系统里,可是在经历淑贵妃难产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离死亡不远了,她还是会恐惧,还是会痛苦。
“那你慢慢来。”
张戟并不催促她,即使一个、两个......一直都毫无所获,他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他一直在观察林雨芝,刚开始的时候,她的脸色能在她醒过来后慢慢缓和过来,可是随着一次又一次的通灵入梦,她的脸色恢复得越来越慢,以至于到了后面,她脖子像是被什么勒住了,脸回不过来血一般,惨白一片。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张戟有些担忧地问道。
“不必。”林雨芝气若游丝,反复进入系统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她的手脚没有一丝温度,这种寒气不像是冬日天寒,倒更像是从她骨头里透出来的,肆意侵占她的每一寸皮肤。
林雨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想往前移一点。
张戟明白男女授受不亲,但是看着她虚弱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隔着衣袖扶了她一下。
林雨芝抬头看了看他,颔首道:“谢谢张大人。”
张戟却没有说话,只是扶她坐下。
林雨芝看着眼前的尸体,又一次在心里默念,【进入系统。】
【系统:警报!宿主反复使用系统,加重身体负荷,会导致不同程度的身体损伤,请慎重选择!】
【进。】林雨芝肯定道,这样的提示语她已经听了好几遍了。
张戟看林雨芝又一次垂下了头,他的手放在披风的系带上犹豫着,最终还是拉开了披风的系带,将身上的披风取下来给林雨芝披上,虽然她也是披了披风的,但是刚才他的手触到她,即使隔着衣物,他也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寒冷,她的身体像一块冰,即使有衣服掩盖着,也捂不热她。
林雨芝睁开眼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碗红枣血燕羮踏进淑贵妃的寝殿。
淑贵妃手里抱着手炉,正倚在软榻上休息,手边还放着做了一半的小衣服,想来是有些乏了。
林雨芝将血燕羮小心地放到桌上,对淑贵妃说:“娘娘,吃些东西吧。”
娘娘这几天不知道是怎么了,食欲有些不振,用膳时总是随便夹几筷就算了,稍微多吃一点还犯恶心,太医们也没看出个什么缘由,只是又给娘娘开了一个振作食欲的方子。
娘娘本来就要喝很多安胎的药,现在又加一副,莫说娘娘,现在连整个春阳宫都快被药腌入味了。
光喝药是不行的,她专门去给娘娘熬了血燕羮,这是娘娘以前最喜欢喝的羮,红枣补气血,在冬天喝也刚好适宜。
淑贵妃接过她递过去的碗,拿着勺子在碗里扒拉了几下,恹恹地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娘娘再多吃几口吧,娘娘没胃口,还有小殿下呢。”她在一旁劝道。
淑贵妃闻言,又勉强地喝了几勺子。
“春芽。”淑贵妃说,“晚膳的时候加一道盐酥□□。”
她将碗放到托盘中,应道,“盐酥鸡味道重,太医不是叮嘱娘娘要清淡饮食吗?”
淑贵妃抬手放在案几上,托着腮,是啊,自有孕以来,她一直都在清淡饮食,越吃越寡淡。
她见淑贵妃兴致不高,又说道:“那晚膳就加一道盐酥鸡,只是娘娘要少吃些。”
淑贵妃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好。”
春芽收拾好碗,端着托盘便退了出去。
她刚出门,又有其他人端着药碗迎面朝她走来,走至近处还停下来低头向她请安,唤她,“春芽姐。”
她点了点头,问道:“这又是从哪里传来的药?”
宫女应道:“太后娘娘宫中。”
她又接着问,“可查验过了?”
“是银花姐姐查的。”
“好。”
春芽看着宫女离去的背影,本想着娘娘才吃了一点血燕羮,让她晚些将药送过去才好,但转念一想,来送药的宫女还要回宫复命,便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
林雨芝跟着春芽的视角,眼睁睁地看着淑贵妃从轻微的腹痛,到身下淌出血来,再到乱糟糟的人群跑来跑去,有宫女、有太医,然后看着淑贵妃咽下最后一口气。
淑贵妃的眼睛还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像熄灭了的火把,失了焦的眼睛一直睁着,没有人知道她究竟看向了哪里。
春芽扑在淑贵妃身上,凄厉地唤着她,“小姐,小姐......”
淑贵妃却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回应。
春芽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淑贵妃那张惨白的脸,颤抖地伸出手将她的眼睛轻轻合上,又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这是她从未做过的僭越之举。
小姐身份尊贵,可是到死了,也只有她陪在小姐身边,她眼看着小姐一天天长大,然后出嫁,最后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
早知如此,晚膳的时候,小姐还想吃一块盐酥鸡,她便不拦着了,该小姐吃个够的。
故事行进到这里,林雨芝知道又要完了,给淑贵妃下堕胎药的事情何等隐秘,若真是被春阳宫的宫女们看到过,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惨案了。
突然,一群人冲进来要将淑贵妃的遗体带走,春芽张开双手将淑贵妃护在身后,情绪激动,“你们要干什么?”
来人却并不回答她,而是将她拉走,带离这个房间。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春芽无济于事地挣扎着,回头去看躺在床上了无生气的淑贵妃。
她被关进了一个房间,是春阳宫的一间偏房,这房间里已经关了不少人了,林雨芝跟着这些死去的宫女也来过这个房间很多次了。
春芽不似其他人那般哭哭啼啼,只是魂不守舍地坐在角落。
也许才一个时辰,太后派来的嬷嬷就来了。
春芽抬起头,眼睛里映着两名嬷嬷分别抓住一个宫女的胳膊,另外两名嬷嬷不顾宫女的挣扎,死命地拉拽着缠绕在宫女脖子上的白绫。
周围的宫女面露惊恐,尖叫、呼喊,甚至疯了一样地往外跑,却直接被守在外面的人乱刀砍死。
林雨芝感觉到春芽的内心起了很大的波动。
为什么会这么快?
娘娘明显是被人害死的,为什么不去查是谁害死了娘娘,却将她们关起来?为什么不找她们问话,而是直接赐死?
春芽看着太后娘娘派来的嬷嬷们,娘娘的身体都还尚有余温,太后娘娘这么着急想处理掉她们,是想......杀人灭口!
她又想起从太后宫中送过来一碗又一碗的药。
春芽失魂落魄地从人群中站起来,疯了一样地扑向主事嬷嬷,咆哮着,“是太后对不对?是太后害死了娘娘对不对?”
主事嬷嬷被扑倒在地,几经挣扎却挣脱不开,幸好有其他人及时地将春芽拉开。
春芽像入了魔一般,神情癫狂地吼叫,“娘娘是太后的亲侄女,当年是太后非要娘娘进宫的,为何现在要如此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