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后宫中,斗方才说:“现在,并无大碍。”他故意将重音放在前两个字上。
皇上每次来太后宫中,他都会在香炉里加上一味药,美其名曰安气宁神,实在闻得次数太多了,却容易让人浑身乏力,精神不振。
这个香与他在寺院里悄悄给太后吃的药来说,效力可低得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之后?”太后不安地问道。
斗方面色凝重,“草民也不知道。”
“你是修行之人,怎么会不知道呢?”太后焦急地说。
“该说的我都已经同太后娘娘说过了。”斗方又缓缓说道:“先太后,后皇上,杀沈确,护天下。”
斗方的话像咒语一般萦绕在太后的耳边,太后想得入神了,突然像醒过来似的慌忙摆手,“不行,不行,沈确可是我的乖孙子。”
斗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以至于后面太后头疼发作时,他都故意消极怠工,看着太后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
月初是随着他进宫的,他还在欣赏太后痛苦的样子时,月初却走到他身旁,低声说:“尊主,夫人走了,此去岭南路途遥远,夫人身体本就不好,实在不堪辛劳,没熬过去。”
斗方的眼里没有一丝波澜,淡淡道:“我知道了。”
月初似乎对他的反应见怪不怪,她只是不明白,夫人是他的亲生母亲,若他想,必然有办法将夫人接到身边,为何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夫人被流放道岭南去,以至于客死途中。
月初退了出去,斗方才慢慢靠近太后的床榻,他伸手抓住太后,对上她浑浊的眼睛,无奈地说道:“太后娘娘,您的身体已经无碍了,剩下的都是天罚,太后娘娘舍不得沈确,便只好多忍忍了。”
太后颤抖地手抓住斗方,满是皱纹的脸因痛苦而更加扭曲,她急切地哀求道:“神仙,救我,救救......我!”
“我现在就去看看替太后娘娘熬的药好了没有。”斗方嘴上宽慰道。
“好、好。”太后说着,放开紧抓住他的手。
斗方来到太后宫中单独设立的小厨房,一进去便能闻到药浓重的苦味。
宫女小霞正拿着扇子轻轻地朝炉子里扇风,药罐“咕噜咕噜”地往外冒着热气,即使是寒冷的冬日,她的鼻尖也冒出了微微的细汗。
外面的人已经来催了好几趟了,只是太后娘娘的病发得突然,有时候一整日都没事,有时候刚发完病稳定下来,又发病了,神仙给的药材珍贵,又不能多熬些时时候着。
斗方走进去,小霞是认得他的,连忙起身行礼,随太后一样叫她,“神仙。”
“太后娘娘的药呢?”斗方问。
“在这里,快好了。”小霞低着头回答。
斗方也没有多看她,而是走到熬药的炉子前,将药罐的盖在打开。
他伸手将小霞拉开,淡漠道:“小心些。”
小霞这才反应过来她离药罐太近了,若不是斗方拉她一下,掀盖的热气涌上来肯定会将她灼伤。
小霞默默地站在旁边,脸颊却不自觉地红了,她虽然年纪不大,也是知道斗方与这宫中的宦官是不一样的。
斗方却全然不关注她在想什么,只是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将它放进正在熬的药里。
小霞本不敢同他说话,但看见他随意往太后的药里乱加东西,还是急忙道:“不可以乱放东西进去。”
斗方转过头看着她,问道:“我之前没有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小霞点了点头。
斗方难得有耐心地解释道:“不必担心,冬日寒气,太后娘娘身上本就有疾,若再添新病就不好了,所以我往里面加了一味预防的药。”
见小宫女还是一脸担忧的样子,他又补充道:“你若还是不放心,可以随时禀告太后娘娘。”
小霞听他如此说,才放心下来,心里对他的好感似乎又多了一些。
斗方却被正在熬着的另一个药罐吸引了,以往都是一个药罐熬太后的药,今日怎么多了一个?难不成太后还在吃其他的药?
第089章 流鼻血
小霞回答道, “那是给淑贵妃熬的药。”
“淑贵妃的药为何要在太后娘娘的宫中熬?”
照理说,宫中贵人的药都是由太医院熬好了送到各宫当中的,淑贵妃即便没有像太后娘娘这样的小厨房, 也不必到太后娘娘这里熬药。
“听说是淑贵妃有了身孕,太后很重视, 每隔些时日就会熬一些补身子的药送过去。”小霞说。
皇上本就子孙缘浅, 宫中有贵人怀孕,自然是要重视的, 更何况淑贵妃是太后的侄女,她怀孕了, 自当是重中之重, 太后格外关心也正常。
“既然这药是从太后娘娘宫中送出去的,便要更谨慎一些。”斗方说着,不紧不慢地将煨着淑贵妃的药的药罐揭开, 手上拿着一颗药丸,放进了罐子里,“为了以防万一, 这预防的药丸少不得。”
“淑贵妃是有身孕, 用药是不是要谨慎些?”小霞有些不放心。
“太后娘娘都能用,淑贵妃自然也用得。”斗方宽慰道:“放心吧, 倘若真有什么问题,也是我担着。”
听他如此说,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小霞便不再说什么了。
“好了,药若是熬好了, 就赶紧盛出来给太后娘娘送过去吧,太后娘娘还急着要呢。”斗方打断她, 不让她再继续细想下去。
“好。”小霞果然动了起来,快速将药盛了出来,放在托盘上端了出去。
斗方也随着她走了出去,刚走至门口,就有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宫女来接替小霞的位置,确保熬药时药罐旁不能离人。
斗方往前走在,在一条长长的回廊上,看到了沈确正往他在这边走过来,想必是来看望太后的。
斗方故意装作不经意地样子,与沈确肩膀相撞。
斗方急忙道:“实在抱歉,冲撞了沈大人。”
沈确并不在意,只是说了一句“无妨”,便急匆匆地走了,甚至没有因此放慢一点脚步。
沈确一踏进太后宫中就听说太后正在发病,怎能不着急。
斗方看着远去沈确的背影,笑意在眼底逐渐蔓延开。
作宫女打扮的月初悄然出现在斗方的身后,低声道:“尊主,皇上的子嗣我已经物色好了,明美人身边的德仁公主,个性欢脱,出个什么意外也正常。”
“不必了。”斗方并没有将视线从沈确消失的地方收回来,“我已经有了更好的办法。”
与其一件一件验证他同太后说的话,将皇上的病和皇嗣的意外推到沈确身上,让太后下定杀沈确的决心,倒不如让沈确直接成为杀死皇嗣的人,如此这般,即使太后再不忍心,也不得不动沈确。
斗方在月初的耳边交代了几句,“你注意一下沈确什么时候从太后宫中出来......”
月初明白地点了点头。
沈确从太后宫中出来时,已经接近晌午了,他刚去时太后才将药喝下,病恹恹地在床上靠坐着,苍白的脸还有缓过来血色,好在后来恢复了些精神,他又陪太后坐了一会儿。
庭院中,有几个宫女正在洒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每到冬天,我这手脚就总是冰凉,晚上在床上躺半天也不见得暖和。”拿着帕子正擦着栏杆的宫女说。
“姐姐莫不是想找个人替姐姐暖暖被窝?”给花植浇水的宫女笑着打趣道。
“我说的是认真的,你若再胡说,仔细我撕了你的嘴。”擦栏杆的宫女停下来,假装怒道。
“姐姐莫不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浇水的宫女不依不饶,反倒捂嘴笑。
“你......”
“好了。”扫地的宫女及时说道,“你这种情况多半是体虚,我们这些身子吃了亏的女子,大多都是这样 。”
擦栏杆的宫女这才不去理会调笑她的人,愁眉苦脸道:“那可怎么办,这冬天也太难熬了。”
“去太医院看看吧,朱太医对调理女子气血亏空很有法子。”扫地的宫女边扫边说。
“太医院都是给贵人们看病的,哪能又闲工夫理咱们啊。”擦栏杆的宫女泄了气。
“去试试嘛,朱太医仁善,万一呢。”
宫女们还在继续聊,根本没有注意到从一旁过路的沈确,不过即使隔着绿植,沈确仍旧听清楚了她们的谈话。
手脚冰凉。
林雨芝好像也有这样的毛病,每天明明早早地就上床,但等他睡觉的时候,床上还是一点暖和气都没有,晚上睡觉要把脚放在他身上,手也要替她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