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祁按下心中的兴奋,参加完宫宴,便兴冲冲捧着端砚,去见母妃。
因着母妃出身卑微,只是八品小官之女,生了他才封了美人,便也没有资格出席宫宴。
他十分不喜欢这种规定。
为什么不能允许所有妃嫔同乐呢?
萍嬷嬷笑着和他解释,陛下妃嫔众多,只有高位妃嫔才能出席……
赫连祁知道,父皇妃嫔众多,但是……
皇宫里难道还缺几个凳子吗?岂会坐不下?
宫宴上的彩灯那么好看,歌舞那么美,可母亲未曾见……
赫连祁抱着端砚兴冲冲到了母亲住的偏殿,却见她跪在殿门口。
大雪纷纷扬扬。
她不知跪了多久,脸色苍白如雪,孱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母妃——”赫连祁捧在掌心的端砚,险些摔落在地。
“祁儿回来了。”傅美人的神色本有些颓丧,但在望着赫连祁的一瞬间便笑了,“快回麒麟宫吧,天冷——”
“为什么?”赫连祁的眼眶发红。
为什么他母妃跪在这里!
“我不小心撞翻了一个路过的宫女,摔了呈给皇贵妃的玉,贵妃娘娘责罚我是应该的。”傅美人小声解释。
贴身宫女忍不住道,“明明是那宫女故意撞的您……而且大半夜的,她去贵妃宫里,又何必要绕路往您宫门口走……”
“闭嘴!”傅美人厉声呵斥,慌张地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外人,才缓了缓声音道:
“污蔑皇贵妃的话传出去,你的命还要不要了?”
赫连祁怔怔失神,仿佛明白了什么。
皇贵妃,故意针对他的母妃。
他想起了在御书房里二哥看向自己愤恨的眼神……
他是皇贵妃的儿子。
“那宫女是不是两个时辰之内来的?”赫连祁问道。那时他们刚刚出了御书房,一道去参加宫宴。
二哥和皇贵妃坐在一起,母子俩不知说了一些什么。
宫女立即点头,“没错,就是两个时辰前——”
“母亲,是因为我,是我得了父皇夸赞,他们嫉恨儿臣,所以为难你……”赫连祁愤懑自责,种种复杂情绪涌上心头,难受至极。
傅美人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流着眼泪摇头:
“祁儿,不是的。与你无关,是母妃自己不小心,你也不要怪皇贵妃,不要怪任何人……”
她不敢让儿子去恨高高在上的贵女,这些人随手便能碾死她的儿子。
勋贵势大,连陛下都哄着的人,她又岂敢得罪。
赫连祁紧紧攥着掌心的端砚。
砚台边缘的棱角,咯的他掌心生疼,但他浑然不觉。
他心底第一次,前所未有生出了一种迫切的渴望。
他想要皇位,想要权势,想要这天底下再也没有人能逼着他与母妃跪下。
赫连祁陪着傅美人跪在雪地里。
“祁儿你回去……”傅美人推他。
赫连祁不说话,只是沉默。
傅美人拗不过他,最后只能默默垂泪。
跪到子时。
新年的爆竹声响起,终于到了皇贵妃罚跪的时限。
傅美人赶紧拉扯着他站起身,“快让我看看,你膝盖……”
“母妃——”小小的赫连祁仰着脸看着她,不提一句风霜,只有笑容清澈,“新的一年了。母妃,新年安康。”
傅美人一怔,抱住他眼泪簌簌而落,“祁儿新年安康。”
偶然一次的才智,很快就被渐渐长大的“平庸”覆盖,最后人人都知道他偏爱下棋画画,是一个不务正业的皇子,对政务和军事一窍不通。
后来,赫连祁没有了那个每年与他说新年安康的人。
而又多了许多,想和他说新年安康的人。
上元节,花市灯如昼。
赫连祁穿着一袭月牙白的常服,手持一把玉骨折扇,仿佛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哥。
“王咳……公子,您看,这些花灯真好看,下面缀着字谜,猜到字谜就能拿走花灯!”汪德贵指着街道两侧无数悬挂的花灯。
这一条字谜花灯街,是勋贵支的花灯摊。
两个国公府的花灯最是精致好看,其他世家并不敢造盖过国公府风头的花灯。
百姓们围着花灯街猜字谜,人人追捧两大国公府的花灯。
赫连祁心底冷笑。勋贵,啧……
但他已经过了喜怒写在脸上的年龄,甚至很自然的融入其中,随手挑起一盏角落里某个伯府家的小花灯,猜了字谜。
那花灯做成鲤鱼绕莲的样式,颇有些可爱。
“恭喜公子,花灯归您了。恭祝您新年安乐!”守着灯摊的仆从连忙递上花灯。
赫连祁随手拎起花灯,漫步长街。
朝中的局势如火如荼,属于闲散王爷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他倒也不觉得可惜。
他已经等了许久。
夜色渐渐深了。
赫连祁穿行在长街,群灯如海,火树银花。
而京城某一角落,梅香萦绕,锦鲤灯明。
第283章
番外2:团圆(魏莹雅视角)
三年国丧结束后的第一个中秋。
宫中并没有大办宴席。但太后娘娘许了恩准,允妃嫔的亲眷入宫探视。
魏莹雅坐在临窗的榻上,望着窗外的桂花枝,怔怔失神。
昨晚梦见了异时空的家人,父母和哥哥嫂嫂过的很好。
独在异乡为异客。
她自然是没有家人可以团聚,原主的家人也没了。
魏莹雅一直非常努力扮演一个古代人。但她心底知道,她是一个外乡人。
这里不是她的家,她只是在努力融入其中。
始终有一丝寂寥感。
哎,人生啊……
魏莹雅的伤感没能持续一刻钟。
唐妙菱便推开门闯了进来,兴冲冲道:
“魏姐姐,舅母带了好吃的点心,从京城老字号的点心铺子买的,我以前入宫之前可爱吃了!咱们快点去冲冲冲啊!”
随着她一起来的是宁婉音身边的掌事宫女莲蕊,行礼笑道:
“太后娘娘让奴婢来请两位娘娘,今日寿安伯夫人入宫,带了一些点心,请两位一道品尝。”
魏莹雅一听点心两个字食指大动,立即起身,“走走走!”
魏莹雅和唐妙菱到的时候……
桌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糕点,女医轻车熟路一一查验着。
“哇,都是我爱吃的!舅母你真好,在宫里什么都好,就是这些点心难得能吃上!我觉得御厨做的都不是那个味儿!”唐妙菱眉开眼笑。
程氏笑着应道,“你喜欢就好。婉婉知道你们惦记着宫外的小食,特意让我准备的,希望合你们口味。颖太妃可喜欢?”
“谢谢夫人,很喜欢。”魏莹雅心底一阵温暖。
桌上有不少她念叨过的点心。是原主记忆里好吃,但她未曾尝过的美食。
显然,宁婉音特意按照她们的喜好,让程氏去安排的。
四人正说着话,赫连熙到了。
一家人坐下来吃团圆宴。
程氏带来了自家酿的桂花蜜酒,香甜可口,后劲却不小。
唐妙菱喝的兴起,手舞足蹈的唱歌……
魏莹雅咯咯直笑,结果她自己竟然是几人中酒量最差的,程氏和宁婉音都比她酒量好,赫连熙今年不过九岁,未准许喝酒。
魏莹雅是第一个醉倒的。
今年的中秋节,家家团圆,她亦有团圆。
大抵醉后情绪格外泛滥,魏莹雅心底有一种难言的温暖与感动,像是在这里,也有了一个家。
“妙菱妹妹,我们一起唱……啊……啊……”魏莹雅拉着唐妙菱鬼哭狼嚎地唱歌。
“宁神!永远的神!想当初在冷宫啊,我都以为我要死了……幸亏有你呜呜呜……宁神你要开心,这一路你真的不容易……你一定要开心……”魏莹雅又抱着宁婉音的胳膊絮叨。
“熙宝,姨姨摸摸头——好可爱嘿嘿——”
次日魏莹雅酒醒的时候……
听见唐妙菱绘声绘色和她讲昨晚上的场景……
魏莹雅整个人都惊呆了,“我抱着宁神死活不撒手?”
“那可不。你嚎了好久呢,眼泪鼻涕都蹭到了表妹的袖子上,她竟然没揍你。”唐妙菱冲着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魏莹雅继续震惊:“我还揉搓了皇帝的脑袋瓜?”
“那可不,他也没揍你。”唐妙菱竖起了另一个大拇指。
魏莹雅双手捂脸,惨叫一声,“我我我……”
“没事哒没事哒……哈哈哈……魏姐姐很可爱的!”唐妙菱笑的龇牙咧嘴。
魏莹雅哀嚎完,躺平摆烂,反正都这样了。
乐观一点想,抱着太后哭,揉皇帝脑瓜,就问问还有谁?
我,魏莹雅,非同一般!
“咦,这些又是什么?”魏莹雅看向桌上摆着的一堆礼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