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皇子年幼,若朕身体有恙的消息传开,朝中必定动荡。有一些臣子,将会暗中下注。或下注几位皇子,或下注亲王郡王,皇位之争必引起内乱。”赫连祁语气沉稳,这都是他细细思量过的事。
“现在朝中都是忠于陛下的臣子,怎么会……”宁婉音继续无脑哭。
“权臣是不分忠奸的。他们忠于大炎,和他们为自己争权夺利并不冲突。人,即便不为了自己的私心,也为家族乡党的利益。”
这世上很多人都不能单纯以好坏去判断。
尤其是站在最高处的这些朝臣。
他们为自己谋利,他们为朝廷尽忠,他们忠于陛下,他们也能换人扶持。
所以和他们打交道,适当相信一部分,但永远保持怀疑。
“留给朕和你的时间都不多了。一旦朕离开,大炎内外都可能再起风波。”赫连祁再次拿起桌上的折子,递给宁婉音:
“婉婉,你可愿意与朕一起,治理天下?”
宁婉音梨花带雨望着他,泪光闪烁。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了。
她预设过与皇帝相处的许多场景,以前也曾君前对答许多次……
唯独没想过,皇帝突然将要去世。
留给她思考的时间不多。
首先皇帝没必要骗她,因为皇帝的意思是:你不愿意,到时候熙儿登基,大炎将陷入内忧外患,朕需要你。
如此原因之下,拒绝才是不忠。
其次,皇帝需要的是一个能稳固江山的人,不好好学反倒让他不放心,觉得江山所托非人,再寻人选。
最后,皇帝觉得,她很爱他。
“臣妾不知自己是否能做到,但臣妾一定,竭尽全力,好好守着您打下来的江山。”宁婉音脸上泪痕凌乱,但她的语气十分坚决。
这一句她是真心实意的。
她会全力以赴。
“婉婉,朕相信你。”赫连祁眼中多了一丝欣慰。
宁婉音只是含泪看着他,豆大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落,砸落在赫连祁的心底,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不舍得他。
“婉婉——”赫连祁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生离死别,没有一个人可以避免。即便他是皇帝,他也要面对死亡。
帝妃二人都没再说话。
大殿之中,只剩下静静依偎的两人,和宁婉音无声的眼泪。
……
黄昏时分。
宁婉音哭了一整日。
她坐在灯下,一双红肿的像是核桃的眼睛,认真看着赫连祁给她的折子。
哭归哭,但哭完就要坚强起来,挑起沉甸甸的担子。
她需要保持悲伤和不舍,但同时也要努力学习处理政务。
“大炎自立国,以勋贵镇守边疆,以御史为监军。但在先帝时,监军已经是名存实亡……”赫连祁介绍。
先祖设御史为监军,本是为了监督武将。
但难免官官相护。
尤其以先帝一朝为盛。因朝政被薛岑两家把持,即便是文官,不投山门,即便中了科举,也是领个闲职,一辈子没有晋升机会。
唯有投靠薛岑两党的官员,才能在官场上平步青云。
所以朝中御史,易被薛岑两家收买。偶有忠直之士,那就是坐一辈子冷板凳,根本没机会去监军。
西南出了两次将领拥兵自重,反叛敌国之事……
所以,皇帝改革军备,制衡武将。
“有一个制衡将领的策略是兵将分离。”赫连祁看向宁婉音:
“但朕不用,婉婉可能明白?”
宁婉音沉思三遍,斟酌用词道:“臣妾不通军务,但想起了自家庄子上的护卫。我们家曾经高价聘请了一个颇有些名气的江湖剑客,为护卫长。后来庄子里遭贼,有这样的高手却让人跑了。”
“府里派了管事去问,护卫长嫌护卫们跑的慢,护卫只是普通百姓,确实比不过他的身手。护卫们嫌他不提前安排人去堵后山的小道,这才让人跑了。”
“护卫长刚来,自然是不熟悉地势。与护卫们不熟,也不知他们的斤两,跑不过贼。臣妾以此类推,兵将分离,实力必弱。若没贼还好,一旦有贼,那必定是守不住的。”
赫连祁惊讶看着她,这小女子,说什么不懂军务,却是一眼看透关窍。
若兵将分离,直接影响的就是大炎的整体军事实力。
外有大梁虎视眈眈,大炎如今还在想尽办法提升边军战力,所以有一些策略,虽能制衡武将,但亦不会用。
“有些治国之策不用,不是为君者不听建言,而是相比较它造成的后果,还不如维持现状。一个难题解决,往往会因此出现新的难题。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瑕一劳永逸的国策,为君者面对一个难题之时,主要考虑它能不能解决眼下的困境,和因此出现的后果,此时此刻是否能接受。”
“至于以后有什么变化,再根据局势重新调整。你不要畏惧修改,国策的制定本来就是为了解决当时的困境,而大炎的局势,不会一直停在过去。”赫连祁沉声道。
仿佛回到了当初宁婉音刚入宫的时候。
赫连祁细细教她作画。
那时赫连祁整个人都很无奈。
但这一次,他教的很欣慰。
“婉婉明白了。”宁婉音浅浅一笑,“陛下是在告诉婉婉,虽然如今您制定了新的监军制度,但如果将来它不合时宜,婉婉要有勇于更改的决心和勇气!”
赫连祁设置的监军制度。
以这一次随他在西南出生入死的亲卫,建立了一直独属于皇帝执掌的麒麟卫。
麒麟卫是天子亲卫,不归六部、都察院等官职系统之中。
总部设于京城,长官为都指挥使,暂以韩寻兼任。
以麒麟卫校尉为监军,一年一轮。监督武将,且掌粮饷之事。
第一批麒麟卫,皆是此次随皇帝出生入死的士兵,对皇帝有着疯狂的崇拜和忠诚。
整个麒麟卫的官职晋升,全靠皇帝提拔,钱出内库,不受六部干扰。
第257章
她的聪慧,在哪都是出类拔萃
赫连祁微微颔首,“婉婉对于西南的军备,有什么建议?”
这话他还真是随口问问。
让刚刚开始接触军事的宁婉音,提什么国策建议,属实是为难……
“陛下的麒麟卫,给了婉婉一个启发。麒麟卫本只是寻常普通士兵,与那些戍守边疆的士兵,并无不同。”
“只不过是麒麟卫有这个运气,能感沐陛下的恩德,所以对陛下忠心耿耿。臣妾以为,是否能让其他人也都感沐陛下的恩德呢?”
“陛下远在京城,无暇常去西南,能否派一些人,平日里在操练之余,给将士们上上课,教他们忠君爱国,也教他们排兵布阵……”
“臣妾听闻,陛下去了西南,许多士兵投诚。他们只是被裹挟的无知百姓,若能有人教他们明辨是非,亦是陛下教化万民之功。”
教他们忠君爱国,是攻心,让反叛大将无兵可用。
教兵法,那从底层崛起的将领会比以前更多,加速分化勋贵的兵权。
赫连祁怔怔看着宁婉音,有些震惊。
他知道宁婉音很聪明,很有才干,把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
但第一次知道……
她的聪慧,用在别处,也一样是出类拔萃的。
“臣妾妄言,还请陛下恕罪。”宁婉音见他不说话,立即起身请罪。
赫连祁却是牵着她的手坐下,目光里盛着炽热的温柔:“你说的很好,这两日写个条陈给朕看看。”
他活着,必定不可能让她干政,将她拘于后宫。
但他将死,就更满意婉婉的聪慧了。
“是。”宁婉音乖巧点头。
……
宁婉音从乾心殿出来,夜色已经很晚了。
回到永和宫。
“主子,您眼睛怎么肿了……”莲蕊关切拿着毛巾走上前,小心敷着。
宁婉音坐在临窗的茶几一侧,合上眼眸,轻声道,“没事。”
她在思考今日陛下与她说的话。
内忧外患的局势。
年幼的君主。
她还需要更加努力的学习。
“陛下诏了我明日伺候笔墨,从库房里多寻一些好墨备用。”
“是。”莲蕊领命。
次日清早,宁婉音便去乾心殿。
“臣妾能不能看看翰林院、礼部、兵部的名册……”宁婉音问道。
赫连祁对此毫无异议,直接吩咐道:“朕让汪德贵给你搬。”
黄昏时分。
宁婉音根据目前翰林院和礼部的人员安排名单,写了调派夫子去西南教学的章程。
兵部之人,主讲兵法。
礼部/翰林院之人,主讲忠君。
具体派多少人去西南,根据各衙门的情况安排。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又是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