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芳怎么可能没担心过,在不知道林思正就是她诗会上遇见的人之前,她很是抗拒,甚至想过若这桩婚事落在她头上,她定是要反抗的,可后来近距离接触,还有柳姨娘一直以来给她灌输的淡泊思想,她很快就接受了。
“阿沅,我原也没想过能嫁的多好,只要对方明事理,能与我互相扶持夫妻和睦,平平淡淡一生就是遂了我的愿,至于他母亲……只要我事事都守规矩礼仪,她才拿我没办法,再说了,父亲说他给我备了丰厚的嫁妆,还给了私房银子,才不会叫我受苦呢。”沈玉芳笑嘻嘻道,的确没有任何忧愁烦恼的样子。
崔沅心内稍安。
“你身边怎么也没带个人伺候?”沈玉芳问道。
“连枝忽然肚子有些不舒服,我就让她找个地方歇着去了,左右在你这里难道还愁没人伺候我吗?”崔沅笑道。
沈玉芳点点头,“也是。”
二人又聊了许久的话,崔沅问沈玉芳要不要出去走走逛逛,夜市也要开了,沈玉芳却说自己一会儿还有事,问她什么事,她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崔沅明了,她定是约了林思正。
从沈玉芳的院子出来已是傍晚,夏天昼夜来得晚,太阳已经西斜,天光依旧明亮。
连枝早已候在外面等她,等旁边没人了她才凑近了道,“那人不是侯府里的,却是被老夫人身边贴身的丫头送出去的,奴婢隔得远,只听见那丫头喊她陈妈妈。”
连枝不好跟出府去,人送出去了就不知道往哪儿去了。
崔沅听到陈妈妈这三个字眼时已经心都漏跳了半拍,她语速都迟钝缓慢下来,“你方才说陈妈妈?”
见她这副模样,连枝也立刻反映过来,“该不会是……陈妈妈!”
崔沅本来还有心情在外头逛逛,现在一心只想弄清楚这个陈妈妈是不是她要找的那位。
裴行知那边也还没有消息,她按耐不住直接去了荣安侯侯府。
马车停在侯府外,她却找不到理由进去,只好让车夫去门房处递了消息。
等待途中她一颗心始终惴惴的,很快车夫就回了来,“门房说裴三公子半个时辰前就出门了。”
半个时辰前,她才刚从长宁侯府出来,裴行知会去哪里呢?
第59章
敷衍“反正你从来什么也不肯对我说。……
“今天既然找不到人,要不奴婢明日再来一趟就是,总之这事儿也不能操之过急。”连枝道。
崔沅晓得这个理,可她就是没法儿安心。等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她只好吩咐车夫驾车回府。
这时天已经黑透,华灯初上。
裴行知也是去找崔沅的,他在傍晚时分收到一月前派去查探消息的临宋传回的飞鸽。
可他去崔宅问,说崔沅下午去了长宁侯府一直未归,他又转道去长宁侯府,那边说崔沅已经离开,二人就这样错过。
他心中暗想,果然还是急不得,他有些昏了头,对待自己的事情他可从没有理智不在的情形。
回荣安侯府的路上,他听着道路两旁的叫卖吆喝声,儿童的嬉笑打闹声,有年轻男女并肩同行,有老年夫妻携手漫步,加之昏黄的灯光映照,一切都显得那般和谐生动。
曾几何时,他也偷偷得过这样惬意的时光。
印象中鹅黄纱裙的少女,少了几分规矩,多了几分明媚,拿着小摊上的拨浪鼓摇得欢快。
她说,每当看见父亲摇晃着拨浪鼓轻声哄慰襁褓里的妹妹时,她羡慕,嫉妒,还有当时并不懂得的恨,所以她鬼使神差地推了妹妹一把。
她是笑着像玩笑话一般说出来的,言语中却是难掩的凄凉。
但她又说,现在她拥有了一个会给她买拨浪鼓的人,所以她不羡慕了。
当时的他脸上带着她给他买的狐狸面具,遮住了他的容颜,也遮住了当时他由内而外的那一片柔软。
一路眼前情境变换,渐渐地,眼前的人影与脑海中的人重合,他忙道,“停车。”
下车后,他才确定,街边一个卖首饰的摊前站着的人,就是崔沅。
她手上拿着东西,正与身旁的连枝说话,连他已经站在身后了都没察觉。
“这东西比夫人留下来的那枚平安扣差远了,是奴婢眼拙。”连枝自责道。
崔沅笑笑,“抛开材质和手感来说,这样子还是像的。”
不过这样的东西也就看看,她不打算买下来,将东西放回去她就打算走,结果一回头就吓了一跳。
“你怎么悄无声息出现在我身后?”崔沅抚着跳动的心口,不满道。
裴行知一句话就让她撤回了不满,他说她母亲的事有消息了。
大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们就换了个安全的地方。
到了满月楼附近她就觉得不对劲,耳边女子柔媚的揽客声让她不适,她放慢脚步不肯往前走。
裴行知回头来看她,“怎么了?”
“你要带我去哪?”他把连枝和银川都留在了马车里,眼下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个安全的地方。”话音落,裴行知已经走回两步牵上她的手带着她往前继续走,感受到崔沅的挣扎,他立刻道,“想要知道你母亲的消息就老实点。”
崔沅立刻就顺从了,任他将她拉着走,一
直到从后门进入满月楼内,裴行知还掏出了一枚面具戴在脸上,再一路行至小阁楼上,畅通无阻。
“这满月楼也是你的?”
“一位朋友开的,此处借我暂用罢了。”裴行知把面具摘下搁在桌子上。
崔沅不追问这个,她满心都是他口中的消息,“你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裴行知也不绕圈子,“临宋先是在和县探听了一圈,打听到那位姓陈的妈妈确实是回了老家定州,至于那两个丫鬟,被林氏赶出崔家后就没了踪影,好不容易才找到线索,说是当时就回京了。”
临宋是裴行知身边另一位贴身护卫,与观秦各负责一部分事宜,一人在身侧,一人总在外头跑。
裴行知说话间,眼神不经意掠过崔沅,见她认真倾听,对临宋这个名字毫不意外,仿佛听过千百遍的。她甚至问,“临宋既然能传消息回来,必定是知道她们,至少一人的踪迹。”
他有意试探,试探崔沅到底知道多少,而崔沅话语间的熟稔不似作假。
他可以保证,临宋从开没有在崔沅面前出现过,他也未提过名字。
崔沅对临宋当然不陌生,她此刻也没有心思注意裴行知那一刹神色的异常,她在期盼裴行知的答复。
裴行知把涌上心头的许多疑问强按下去,“是,晴夏晴天两姐妹并不是侯府家生子,而是十岁被卖进府里,进府没多久就被指派到你母亲身边伺候,她们的身契一直在孔氏手里头捏着,哪怕就是陪嫁到崔家,这两人的身契也没给你母亲。”
“所以我母亲去世,她们离了崔家只能回长宁侯府去。”
得到裴行知肯定的回答她就安心些,只要其中一人有了踪迹可寻,这事情就有查清楚的一天。
裴行知点头,“可惜她们回京途中遭遇山匪,逃跑时妹妹晴天跌落山崖,姐姐至今不知所踪,生死不详,这在当地官衙上都有记载的。”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就算现在要重新彻查,也是极难的。
裴行知的意思也是,就算晴夏死里逃生还活着,追查起来耗费时间可不短。
唯一的希望只能是陈妈妈,崔沅和裴行知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陈妈妈……”
崔沅示意他先说,裴行知道,“陈妈妈两月前就从定州启程,说是往京都来了,算日子,不出意外,她人现下就在东都。”
“她今天下午在长宁侯府。”崔沅笃定道。
今天在长宁侯府见到的那个面生之人,连枝没有听错,她就是陈妈妈。
这下换裴行知惊讶,“你见到她了?”
崔沅摇头,“当时见到并不知她身份,也是叫连枝跟上去才听到有人叫她陈妈妈,而且很快她就被孔氏的人送走了。”
“落脚点可知?”
崔沅微叹,“正要说呢,只可惜我身边的人都是些弱质女流,做不到悄无声息,掩人耳目,飞檐走壁,最多也就偷听个一两句。”
裴行知已经决断,“只要知晓她人在京中,又与长宁侯府有往来,就不怕找不到人。”
“我没什么人可用,一切还得麻烦你了。”崔沅太被动,也很无奈,不想牵扯上的人却不得不一直牵绊。
裴行知唇角微扬,“互帮互助罢。”
“还是要尽快才行,当初晴夏晴天遇山匪一事就有蹊跷,谁知是不是有人暗中做的手脚?就怕……”
话不需要说完,裴行知也知道,陈妈妈的踪迹突然暴露,她担心幕后黑手会对陈妈妈下手。
烛影晃动,夜色渐深,外头连蟋蟀的声音都弱了下去,满月前楼离得远,在阁楼上几乎听不见,忽听一道清脆的风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