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知杀千户一事传开来,就有不少人上书弹劾,陛下这才将裴行知和赵宜琤宣进宫中,幸而皇帝也没忘了他这个太子,叫来一起议事。
虽然千户有错,却罪不至死,本以为为了给众臣一个交代裴行知怎么也得落个责罚,没想到熙和帝只是轻飘飘一句下次别这么冲动就带过。
熙和帝的和颜悦色他见过不少,虽然多数都不是对他,现在恐怕连临安王都得往一边儿靠,燕行一心下冷笑连连,果然人死了才会换来这样无私的爱。
“朝堂上,官场中,人情复杂,陷阱很多,大哥才任职,根基尚未稳,还是莫要太张扬,否则可不知道要树敌多少。”燕行一好心提醒道。
裴行知回以一笑,“多谢二弟提点。”
待他扬长而去,燕行一就吩咐陈恭,“去将彭显找来。”
裴行知仗着皇帝的纵容,还有上任第一日的狠辣,他在镇抚司的形象已经立得差不多了,他三天两头都在外面办差,起初还能偶尔抽出空来见一见崔沅,后来熙和帝将查办贪官一事交给裴行知,他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只能让银川日日给她送些小东西,聊表相思。
而崔沅闲来无事就养养花,偶尔往晋王府去一趟,看看成效,有人找她玩她也能出门去走走,只是每次燕婧没脸皮喊她嫂嫂时,她总忍不住翻个白眼。
日子过得很快,眼看就要过年了。
晋王府的修缮也即将完工,崔沅刚刚踩着雪转了一圈,对自己的布置还是比较满意,只是那个花园子恐怕只能来年春日才看得出效果。
她在正院门口仰头看见了漫川的牌子已经换了上去,这两个字端的是飘逸潇洒。
银川跟在她身后,见她终于看见了,忍不住解释,“本来奴才是找人定做了一块的,可殿下看见了说字写得不好,最后自己亲自写了字,又另找工匠重新做的,连木料都是殿下亲自选的。”
是裴行知的字,怪不得呢。
“可惜当年我没用心学,不然我的字也该有半点儿如此神韵。”崔沅惋惜。
这话银川不好接,他总不能说确实,您当初若没有在练字时一会儿吃的一会儿玩的一会儿唠叨的,这手字肯定能写得更精湛?
“你们家殿下还没有消息回京吗?”崔沅问,裴行知半月前就出东都办事去了,到现在也没个信儿传回来。
也不是担心他出事,而是没两天就要过年了,他总不能在外头过吧,天寒地冻的。
银川刚摇摇头,想答说没有,月洞门处就钻出一个银白色的身影。
“现在后悔也不晚,日后我再手把手教你就是。”
裴行知在崔沅感慨的前一刻刚到,立在墙后暂歇了歇脚,就听见她在想自己。
他一步一个脚印烙在雪面上,手里还抱着一捧红梅。走近后,他将含苞待放的红梅递给崔沅,“回来时路过看到就折了些,你带回去养一阵便可开花。”
崔沅接过花来,垂眸看的时候注意到他衣角处沾有不少泥土,还有……血迹。
“你……”崔沅指了指那处,“没事吧?”
裴行知头都没偏一下,“不是我的。”
突然又开始飘雪,裴行知再走近一步,将崔沅斗篷的帽子掀起来给她戴上,还替她捂了捂耳朵。
他刚入城来听闻崔沅在晋王府就飞马而来,只为了先见她一面,再将红梅给她,然后他还得赶进宫去复命。
这段时日裴行知辛苦是辛苦,在查办贪官一事上也是有成效的,就是手段可能狠了些。他的名声越传越广,原先觉得他不能胜任的那些人,纷纷闭上了嘴巴,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前世裴行知是先入翰林院,一路升职都是按照未来宰辅来的,积攒功绩和名声可比现在容易得多。
现在的他从侯府庶子一跃成为晋王,不使出点儿手段来,根本立不住。
他认回皇室的时间提前,肩上的压力同样也在成倍增加。
回到国公府,傍晚去给崔氏请安时,崔沅才知道,今日定南伯宁海也已回京,皇帝设宴将其留在宫中。
关于定南伯,崔沅的印象不是很深,定南伯并不常在京中,但她知道他与宁姨娘关系极好,那个时候她只是以为他们兄妹情深,裴行知也很信任这位名义上的舅舅。
裴行知成为晋王后,定南伯直接就成了晋王党,是他第一支明面上的势力,为此也聚集了大部分的火力。
这个时候,裴行知一定在陪熙和帝和定南伯用膳。
崔沅想的没错,熙和帝与定南伯相谈甚欢,不免多饮了几杯。出宫后,裴行知将定南伯扶上马车,欲将他送回定南伯府。
前一瞬还醉醺醺的定南伯现下已是双眼清明,半分醉意也无。
“殿下不知,我在湘南骤然听闻你被封为晋王有多震惊。”宁海双手撑在大腿上,板起了脸。
因裴行知常年对他的客气和尊敬,他下意识摆出的就是长辈的架子,况且他认为,现在的裴行知更离不开他的帮助。
“还有你姨娘,更是担忧得不行,连给我去了几封信,让我尽早回来给你撑撑面子。”
定南伯是实打实立了军功的,熙和帝一高兴直接给了个爵位,不排除有培养新势力的可能。只是从封爵到现在,定南伯都一直驻扎在湘南,东都里许多人都快将他忘了,自然也没将他放在眼里。
只有回京后得皇帝召见设宴,赏赐流水般送进定南伯府,才能更好昭示定南伯府的地位。
但还有一点不容忽视,从前的定南伯可以称是裴行知的舅舅,可现在,他只能是宁臻的父亲,而宁臻,即将成为临安王妃。
宁海很清楚,所以在今日宴上,熙和帝说裴行知总在他面前提起他这个舅舅时,他心里有些得意,觉得宁姨娘信里提到的那些是杞人忧天了。
“事情来得突然,我也向姨娘解释过了,不过您能这么快回京 ,不止是姨娘,我也很高兴。“裴行知道。
定南伯已经将湘南的余孽清理得差不多,本来熙和帝定的是让他再等等,谁知一道旨意送来,命他将手中事务移交给副将,尽快赶回京都复命。
宁海此人在战场上很有天赋,因此他也有些自傲自负,算是一个突破点了。
裴行知应和着他的话说,他果然点点头,还要说教两句,“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我之间的情分,我也不免托个大,日后你行事前还需得与我们商量商量,不怕万一,就怕消息互通不及时,万一出了什么纰漏,被套出了不该说的话就不好了。”
裴行知应着,定南伯府已经到了。
“您的话我谨记在心,路途奔波,您好生歇息。”
等宁海进去了,裴行知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放下帘子,将自己的脸埋在阴暗之中。
也怪他从前太信任宁姨娘和宁海,以为并肩作战了这么多年,早已是比亲人还亲的感情,他虽不愿表露,却是用行动在表达,这才纵得他们起了心思要拿捏他。
才一次不按他们计划行事,宁海就藏不住心思,话里竟隐隐有了威胁之意。
他一个逆臣之后,凭什么?
心里堵塞,酒意也上了心头,他不想回满园去,他想去见崔沅,嗅着她的味道总是格外安心,但想想这个时辰她应该已经准备歇下了。
闭眼小憩了一会儿,裴行知吩咐道,“去满月楼。”
冬日天寒,崔沅睡得就早些,可今日有亲戚上门,大家高高兴兴在鹤鸣堂陪崔氏聊天,最后又被拉到姚蕴宁的院子去打叶子牌,她将身上的现银输完了才算作罢。
与几位姐妹告辞后,回青梧院的路上,一个丫鬟疾步走来,说是晋王急信,让转交给沅姑娘。
崔沅赶紧接过来看,看完脸色一青,将信纸撕了个粉碎。
见崔沅脚步不停,桑枝一脸疑惑,不是说急信,怎么姑娘看完一点儿也不急?
接下来,一直到崔沅洗完脸躺进暖和的被窝,她都一声没吭,情绪明显低落,几个丫头看着想问又不敢问的。
还是思岚让桑枝和连枝安心回屋去歇息,她在房里守着,不怕出事。
思岚将幔帐放下,吹了灯,抱着枕头也欲睡下,崔沅猛地坐起了身,将她吓了好大一跳。
“姑娘怎么了?”
看完信的内容后,崔沅就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上头笔迹凌乱,比鸡爪子抓的还不如,也许是裴行知写的,但却是醉酒的裴行知。
那信纸落款处不是裴行知,而是一类不好辨认的植物,崔沅刚好见过,是斗雪草。
知道斗雪草,能与裴行知来往又需得藏住身份的人,不做他想,只有樊瑞远。
裴行知在满月楼,又喝醉了酒,让她过去做什么?给他两个耳巴子醒酒吗?
她想无视,结果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干脆去看个究竟。
于是二人偷摸溜出了国公府。
可巧,外头正有马车等着接她。
长宁侯府事了后,崔沅就没怎么见过樊瑞远了,他依旧经营着胜意馆的生意,周旋在商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