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南伯府的门房自是认得裴行知的,一见他就上前来请安,“您可正赶巧了,姑娘说菊花开得正好,邀了好几家的姑娘们来赏花呢。”
办赏花宴?这可不像是宁臻会做的事。
想着,裴行知就大步跨了进去。
正陪着姑娘们作诗的宁臻得了消息,道了声歉就离了花园往外去。
裴行知在一座凉亭中等她,这里离花园不远,还能听见园子里姑娘们的言笑声。
宁臻眼带笑意,福身道,“表哥,恭喜表哥荣封晋王。”
一声表哥,一句恭喜,无不是带着刺儿地在讽他。
“你这是?”他遥望着花园方向问道。
“赏菊宴呀,各色的菊花皆有,这些培育的方法还是姨娘教的呢。”
“我知道上次对你不住。”裴行知不想跟她弯弯绕绕。
宁臻也收起笑容,“你知道就好。”
“你与姨娘说了什么?”
“没什么。”宁臻一摊手,“不过是把你捅的篓子给圆回去罢了。”
“那算不得篓子。”裴行知平静得很。
“于你自然不算。”坑的是她。
“我们两个之间本就没有可能,你也清楚,单纯的合作不行吗?”
听他这么说,宁臻冷硬的面容终于卸下一道防备,她从始至终与裴行知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可是长辈的心思不同,而且各有各的固执。
在中剑昏迷的那个晚上,梦境中的裴行知以悬浮在空中的视角,看遍了他与崔沅交缠的一生,更明白崔沅的心灰意冷不仅仅是在撞见他抱宁臻入屋,所以即便他向崔沅解释,她也并不接受,该冷漠还是冷漠。
他因雨夜中宁臻崴了脚而抱她,为的却是暗中藏匿的那道来自铁叔的视线,他们察觉到自己对崔沅的苦心保护,遂对她动了杀心。
宁臻不过是在配合他,两人在屋内下了半夜的棋。
“他们便是真心乐见你我两心相许吗?不过是在他们眼里,你我两方权势与兵力相结合是最优选择罢了,他们不在乎真心,也不在乎我们的感受,他们只要结果。”
“你不应该拿你的责任当借口,我也不应该,这对谁都不公平。”
在宁臻印象中,裴行知从未说过如此感性的话,她一时怔愣住,有些话自然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更不想去看目光如炬的裴行知,她便转过身去,细细说了一句,“你最好把崔沅看得紧一些。”
“什么意思?”
莫名其妙来一句,裴行知警惕的同时不免问一句。
宁臻却不答了,转而道,“园子里尽是女眷,我就不请你进去了,府里头你是熟的,自便吧。”
言罢,宁臻往花园里走去了。
裴行知向水而立,东都城已经入冬,一日比一日寒冷,都在等着那一场大雪飘下来。
宁臻不会胡乱说话,她既然提醒他注意崔沅,那背后一定有事,是宁姨娘还是……
亭外石子小径上,宁臻与崔沅擦肩而过,互相对视颔首,谁也没有多说一句。
崔沅就站在那里,凝望着裴行知的背影,透过他萧索的背影能感受到他周身沉闷寂寥的气息,还有倾颓之势,他极少会这样。
方才他那番劝宁臻的话,她都听见了,唯独后来宁臻小声与他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眼前的裴行知于她而言,仿佛换了一个人。许久之前,他有些不对劲,现在更是很不对劲。
初识裴行知的那段时间,他为人冷漠,在她的纠缠之下偶尔能应她一个字都算关系有进展,不过她还庆幸,这样冷冰冰的人,至少她还能踏进他的院子,就是没人理她,无聊得慌。
没几日,她便发现裴行知在巳时有临窗临摹的习惯。他屋内右面辟出一间作为书房,有一扇窗户正对院子。
窗户大开时,院子中的崔沅就可将裴行知沉浸书写的模样纳入眼底。她灵机一动,试图弄出各种响动,只为了引起裴行知的主意。
她在院中挑水,结果水桶挑翻,水撒了一地,裴行知丝毫不闻,她又学着拿起柴刀砍柴,结果柴没砍到,砍刀飞栽在了地上,她的手还为此擦伤,裴行知依旧眉头都不皱一下。
崔沅脾气上来了,没见过这么无情的人,她抓起地上的石子就朝窗内砸去。
裴行知的身手,哪怕受伤了也比她利索,手一动,就稳当将石子握在手中。
不知他是故意还是本能反应,他反手再将手中的石子飞射而出,直奔崔沅面门而来。
速度过快,崔沅没有准备,却是本能地要去躲避,一个不慎歪坐在了地上,摔得很是难看。
她扯着嗓子骂了他一句,差点儿把隔壁的桑枝连枝给引过来,连银川都看不下去了,裴行知这才有所反应,从屋里走出来将她扶起来。
语调毫无感情,他说,笨得可以。
崔沅闻言,一把将他搀着的手给打开,
气哼哼回家去了。
那次的事情她记了很久,从一开始发誓总有一日要报这一仇,到后来的算了吧,他只是性格如此,不是故意的。
再后来,她更是将自己的喜怒哀乐都系在了裴行知身上。
崔沅看着手里捡起来的一颗石子,再看看寒风中裴行知有些佝偻的身影,风华正茂的年纪,怎么越发不如从前了?
手掌合上,崔沅用力将石头扔了出去,她准头一如当年,裴行知的反应却没跟上从前,他迟钝了一拍,等石头砸在肩头才有所反应。
“裴行知。”
熟悉的强调,裴行知猛地转身,日日所梦之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他心加速跳动,眼睛连眨了好几下,被石子砸中的感觉早已消散无影。
崔沅提步进了亭子。
见她虽是扬着笑容,却秀美微蹙,隐不去忧愁的模样,裴行知心都揪了揪,“我要去见你的,没想到你先来了。”
崔沅水润润的眸子就那么望着裴行知,她的心如何不是乱作一团呢,从宁臻离席,她便猜会不会是裴行知。
“宁姑娘也给卫国公府下了帖子,我跟大姐姐她们一道儿来的。”崔沅解释说。
多时未见,两人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裴行知在思考,该如何说起才自然,毕竟前世和重生,是多么玄幻的字眼。
“你的伤……都好完了吗?”
“已经愈合,没什么大碍,否则我也出不了宫。”
熙和帝将他留在宫里这段时间,也是为了他的安全,突然蹦出来的皇帝长子,会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
“对于我的身世,你没什么想要问的吗?”裴行知问。
虽然他知道,可能崔沅和他一样,都拥有前世的记忆,她对他的身份早就一清二楚,但他还是忍不住要问。
“襄贵妃之子,我还需要问什么呢?”
崔沅与他眼神相接,一个莹润柔韧,一个直白炙热,似乎在此刻都逐渐有了默契。
“你没有要问的,我可有一大堆要说的。”没见到人时他尚且能忍,可人现在就在他面前,“在围猎场那日,我说要与你坦诚,你嗤之以鼻,可我真的想过,等解决了眼前危险,就告诉你我的一切,可是没想到,意外来得这么快。”
“我曾与你说过,或许我们两个曾经历过一世,那不是做梦……”
蓦地一阵风,吹起两人的衣摆,也将凉亭柱子上固定的细纱幔帘吹落,飘扬在空中片刻又落下。
胭脂粉铺满了这一方小天地,旖旎的气息缓缓蔓延,裴行知向她踉跄一步,声音嘶哑,带着乞求低声道,“小满,你也同我一样,对不对?”
崔沅为躲他,直接绕过他来到亭子内侧,她紧了袖下的拳头,又抿了抿唇,似乎下定了决心,“即便真的如你所说,你也当知道前世结局如何。”
想起结局,崔沅坠楼而亡,他将她的尸体放入冰棺,彻查当日之事,所有证据都指向岳无双,他知道真相没这么简单,便与岳无双演了一出戏,最终钓出了宁姨娘和她背后的定南伯。
宁姨娘想崔沅死,也不想岳无双活着,她就是个没有理智的疯子,还口口声声为了他,其实她是尝到了权势的滋味,欲罢不能,所做一切为的是控制他。
推崔沅下楼的蓝嬷嬷自是死无全尸,而定南伯被他百般折磨后,亲手斩杀于宁姨娘的榻上,血溅了宁姨娘满脸。
宁姨娘被他囚困在密室之内,四周挂着定南伯惨死的画像,她受不住刺激,自戕于密室内。
撑着一口气做完这些,他在朝堂之上宣布禅位于齐王世子燕行均后吐血昏迷不醒,将自己永远尘封在桐城的回忆里。
前世记忆全部涌现后,他渐渐苏醒过来,心内已有了盘算,他摆脱宁姨娘的第一步没做错,现在也不过是虚与委蛇。
他的目的很明确,不论有多困难,不论是生是死,他都要紧攥着崔沅的手,生生世世。
为此,说他疯魔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