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他行了礼后答道,“是我从来就不喜欢焚香。”
熙和帝一笑,有些惘然,“这点也像你阿娘。”
裴行知拳头一紧,随后越过此话赔礼道,“陛下,先前是我行事莽撞,多有得罪,现特向陛下请罪,还请陛下责罚,不要怪罪其余人。”
熙和帝起身去将香炉里的香灭了,“朕才知道,原先荣安侯替你与崔家
姑娘定了亲,又听说,这门婚事是崔家上门逼的?”
皇帝日理万机,平日里自然没空去关注臣子家中子弟婚姻大事,不过依陛下耳目遍布天下的能力来说,要查清这些事情只在片刻。
“不是。”裴行知否认,“崔家如何逼得了堂堂侯府?这一切都是我愿意的。”
“这崔家……身份确实低了些。”熙和帝做样子捋了捋下巴上不算长的胡子,“你现在身份大白,是朕的长子,明日圣旨一下,你就是大周的晋王,晋王妃的位置,不是她一个六品官之女能担当的。”
裴行知眼神一凛,这话,他曾听过一模一样的,也是在他认回皇室后,只不过那时他已然娶了崔沅为妻,可即便如此,熙和帝也打算叫他贬妻为妾。
“陛下莫忘了,崔沅现在也是卫国公的外孙女儿。”裴行知提醒道。
“那又如何?”熙和帝眉一挑,“你也说了,是外孙女儿,而非孙女儿。”
若是姚蕴宁这样的嫡长孙女的身份,他或许还能考虑退一步。
“定亲时,我也不过是侯府庶子。”裴行知淡声道。
“可你现在是皇子。”
“正因如此,这婚才退不得。”
熙和帝仔细打量着裴行知,“你是担心天下人骂你一朝飞升,嫌贫爱富,背信弃义?”
没等裴行知回答,他一挥袍袖坐下,“这些事情你不必管,有朕担着。”
裴行知不为所动,“我不会退婚,哪怕是您的意思。”
熙和帝沉沉凝视着裴行知,殿内沉寂之下,冷肃的氛围也叫人快要窒息,帝王之压,裴行知硬生生在抗。他这位父王啊,容不得有人忤逆他,唯独有一个软肋。
“哪怕从前我并不知襄贵妃就是我阿娘,可我也从姨娘那里听说了不少阿娘的事迹,姨娘说,她是位刚毅要强的女子,大事上她知分寸懂格局,唯独在感情一事上最容不得沙子,有人承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便一头扎了进去,最后遍体鳞伤地出来,还搭上了命。”
“我相信,若是阿娘还在,她定不希望她的孩子为了身份尊荣而悔婚。”
熙和帝再威严板正,面上终露一丝悲恸,他垂了头,“罢了,此事再议。”
一旦提起旧人,他的脑海中就全是她的音容笑貌,当年朝堂刚稳,西夏那边寻人的就传回消息说赫连虞母子遭遇刺杀,赫连虞为了保护幼子丧命,孩子更是不知所踪。
依荣安侯所说,宁姨娘是熙和四年,也就是裴行知四岁时与他结识,因一夜之恩,荣安侯将他们母子当成外室养在外头宅院里,宁姨娘只称孩子是她瞒着家人私自生下来的,求他帮忙隐瞒,荣安侯皆应了,这才有后来荣安侯夫人陆氏发现他养外室闹的那一场。
顺理成章的,宁姨娘母子就被接回了荣安侯府,认祖归宗。
他问荣安侯宁姨娘名姓,宁霜,他不曾记得赫连虞身边有过姓宁的婢女,倒是有一位名字同音的,唤做凝霜,怕就是她了。只是没想到这宁霜还能牵扯到定南伯府宁家,不知又是怎样一段渊源。
“这些年流落在外,真真委屈你了。”熙和帝真心流露,感慨道。
“父亲待我虽不亲近,但在情理之中,我本就不是他的孩子,再者他也是在用心教养我,同大哥无异,我很是感激。”
裴行知唤荣安侯父亲,到现在也没有唤过自己一声父皇,熙和帝心里气堵,“日后不可再唤他父亲,朕才是你的父亲。”
裴行知却沉默了,熙和帝皱眉反省是不是自己过于着急了?
“罢了,你这身子纵是铁打的,也禁不住这么折腾,阿应,快快带他下去休息。”
应公公应声而来,裴行知道,“送我回荣安侯府。”
熙和帝哼了一声,“你伤没好之前,不许离宫,你如再多说一句,朕现在就下旨撤了你与崔沅的婚事。”
无奈,裴行知只好跟着应公公回到为他准备好的宫殿中。
熙和二十一年十月十五的早朝上,熙和帝宣布了大好消息,他寻回了皇长子燕行止,即日起册封晋王,着加紧修缮晋王府,赏赐无数,而荣安侯教养晋王有功,也得嘉奖许多。
这下谁还不知道,荣安侯府庶三子,原是皇室血脉,陛下的长子,身份如此贵重。
还有一则重要的消息,太子与前日在城外围猎场受伤,现已调查清楚,是夜里受野兽袭击,幸得裴行知,也就是刚封的晋王,与其未婚妻崔沅二人相助。皇后娘娘已经挑了补品给卫国公府送去,只盼崔姑娘早日康复。
两则消息公布,朝野震惊,群臣的嘴都险些合不上,敬国公更是强颜欢笑了一早上,他不禁怀疑王皇后和太子都被挟持了,不然他怎么一点儿消息也没收到?
第94章
可有所求?“如今你对与荣安侯府这门……
民间议论纷纷,作为当事人的三位,一个在启明殿养伤,一个被关在东宫修身养性,还有一个被迫禁足在青梧院中。
崔宅中,林氏战战兢兢看着崔贤,“主君,这消息可准确?”
“陛下当着满朝文武亲口宣布的,你道还能有假不成?”崔贤恼怒道。
他们一直担忧被崔沅刺伤太子一事连累,谁知最后不但什么事没有,崔沅反而成了帮助太子的有功之臣,更有甚者,未来女婿摇身一变,成了皇帝长子,还封了晋王。
“那……”林氏欲哭无泪,指着崔贤手中的文书,“这还做不做数?”
他们听了崔玟的话,信了吴兴郡王出的主意,要赶在崔沅被定罪前将她从崔家的族谱中划去,这可是一件繁琐的事情,须得回到桐城老宅去,聚集了宗人开祠堂过府衙,没个三两月是办不成的。谁知吴兴郡王心善,上赶着替他们张罗这件事情,说是有关系可以省去一系列步骤,轻而易举就将这件事情办成。
果真不出两日,昨夜里就收到盖了扬州府印的文书,从此崔沅就不是他崔家的人了。
知道有关系办事快,可也不是这种快法吧。两天?扬州府印?从扬州飞过来怕是都要好几日吧,他不禁怀疑这文书的真假。
怀疑归怀疑,本来还在庆幸的他们,现在如置冰窟。
崔贤欲将手中文书撕碎,却猛地停下了手,撕了有什么用?官衙处都是有存档的,他改将文书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林氏颇觉有道理,日后全家的前程也许就要靠在崔沅身上了。
“记得叮嘱玟儿,让她往吴兴郡王那儿也粉饰一番,这消息断不能传出去,否则就等着一块儿遭殃吧。”
从前他对崔沅不好,好歹他们是在一本族谱上的,是有孝悌约束在的,崔沅就算心怀不满,也不敢违逆他这个做父亲的。若叫她知晓自己已经被崔家除名,还不知要被怎样报复呢。
林氏连连点头,“我省得轻重。”
崔沅本身就没受什么伤,不过了受了些惊吓,又饿了几日,身体有些虚罢了。
桑枝和连枝也在当日被送了回来,两人身上都有被严刑逼供的痕迹,却都要装作没事人儿一样朝着她笑。
崔沅是喜极而泣,能从刑部大牢里走出来,只要人还活着就行。
桑枝说,“奴婢听见有位公公说,幸得宫中淑妃娘娘出言,才保住了我和连枝的性命,不然还不知道要受多大的折磨。”
“可就算是被折磨死,我们都断不会背叛姑娘的。”连枝道。
“淑妃?”崔沅想起来,是仗着容貌得宠,怀了龙胎一步登天的那位,她为何会如此好心?莫不是别有目的,若有机会进宫觐见,须得探一探才是。
“你们在牢里受苦了,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你们暂回屋去歇着,我这里有的是人伺候。”
桑枝和连枝也不勉强,应声回屋去了。
崔沅想着,思岚已经离开好几日了,什么事情要处理这般久,她是出城了,还是又被抓回去了?
正思虑呢,院外就传来熟悉的声音,高声喊着,“姑娘,姑娘,奴婢回来了。”
看得出来,思岚是一路跑进来的,她面色焦急,在见到完好的崔沅后才缓了下来,顺着自己的胸口道,“还好,姑娘你没事。”
与崔沅相处时间甚短,可思岚本就是个知恩图报,情意深重之人,她早将崔沅当成与自己师父一样重要的人,她才离开没几日,竟就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她很是自责,若是她在,拼死也不会让她受这般委屈。
见思岚逐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崔沅心内也跟着感动,她抚摸着思岚的头,“又不怪你,怎的你这般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