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的书还在讲,我也认认真真地听。
狮师乃除却虎师外人员最齐备的部队,可他们驻扎的地方水草并不如狼鹰两师丰茂,达力木难免有不满之意,两师的巡防队相遇时常有冲突,因都是自家人倒没出过伤亡事件。
达力木野心初露,遭到狼鹰首领的警告,这两位首领从年少时就跟着西凉王四处征战,对西凉王忠心耿耿,自然不愿背叛主上。
达力木见强硬无用,只好用利益逼迫两位首领,哪想软硬兼施也不见成效,碰了一鼻子灰后达力木心有不甘,便派阿虎去搅乱西凉初春那场祭祀比赛。
我嗤笑一声,达力木还真幼稚。
西凉王得知消息后不愿对亲弟弟逼得太狠,只叫达力木和戈矢思过,达力木失了面子心有不甘,恰逢西凉与土萨一战,狼鹰两师分出一半的兵力前往前线,便带兵突袭狼鹰大营。
狼师损了一员大将和大半兵力,只好快马加鞭送密信向西凉王求助。
王储出征,三王子病弱从小不碰刀剑亦不习武,康英本该留守王城护卫国主,如此不得不对狼鹰两师加以支援。他虽年轻,幼时也曾随康蓬外出打过仗,只是此次平复内乱软硬兼施,生擒达力木,于斩落戈矢人头,一战成名。
在座的食客纷纷拍手叫好,有几人颇有些意犹未尽,想多听会低头一看碗里早空空如也,又叫老板上了碗羊肉汤,多给了伙计几文打赏钱。
我不禁惊叹,原来这就是做生意的诀窍么?看来我卖茶的方式还是太过死板了。
不如等到了夏日瓜果丰盛时,我再顺手卖些切好的瓜果,刚从井水冰过的瓜果肯定清凉解暑,再把我从前见到的稀奇古怪事讲给客人听听,生意岂不是更上一层楼。
我正沉浸在挣一大笔钱的幻想中,隔壁桌的食客大笑道:“伙计,这可是带兵打仗的大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莫不是乱说诓骗我们的!”
伙计不以为杵,亦跟着笑道:“我哪敢乱说话,我家兄弟两个,大哥正好在虎师中效力,这都是他告诉我的,又不是什么秘密,随便打听打听都知道,可不是我胡诌!”
他说罢远远跟我打了个招呼:“宋老板,左邻右舍谁不知道你和七公主是好朋友,知道的事自然比我们多,你说说,我可有说错的地方。”
回城之后我只见康米娜一次,康英的事我是一概不知也不好打听,然而我也不想让他在人前折了面子,于是笑道:“左邻右舍谁不知道小哥你是万事通,没有你不知道的事,连我都不如你呢。”
伙计听到满意的答案十分得意,旁边的客人也都大笑起来。
城中安静两三日后再度起了喧嚣,街上都传着中原的王爷进城,准备带公主离开西凉。
我最后一次见了康米娜,她正在婢女的服侍下试一件火红色的嫁衣,嫁衣做得很合身,也很精致,流苏上缀满了红色的米珠,镶嵌着各种各样的红宝石,足以看得出有多珍贵。
我把绣好的香囊送给她,告诉她一定要保重自己,开始她还是笑着的,可笑着笑着,我俩都哭了。
她说三日后她就要走了,期间她不能再出宫,我也不能再进王宫来。
我说我会永远记得她。
离开她的寝殿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孤零零地站在窗边,目光追随着我,直到走过拐角我再也看不见她。
李长季就是这天下午回来的,我心情不好没有卖茶,一个人坐在院子看着蓝天白云发呆,后院的门没锁,我听到有人推门又关门的声音,转头去看时,他就直愣愣闯进了我的视线。
我几乎是没有多想一刻就朝他跑了过去,站在他面前说不出的心酸难受,他半点没犹豫,伸出手把我拥在怀里。
我和李长季从小相识,彼此从未生过别样的念头,可现在他的怀抱温暖而踏实,我竟不想放开他。
“心情不好,受委屈了?”他在我耳边轻声问我。
我把头抵在他肩上点了点,带着鼻音嗯一声,抬手抱住他。
李长季抱我更紧了:“我回来了,有什么不高兴跟我说说。”
我把康米娜要走的消息告诉了他,又问他怎么看出来我心情不好。
李长季眉眼带笑,手指从我的发间划过:“茶馆没开张,一个人坐着发呆,见我时噘着嘴,你回回不高兴都是这副模样,我还能不知道。”
他真的很了解我。
我引着炉子烧了壶热水,给他沏杯茶喝。他一路风尘仆仆,脸上的风沙洗净清爽了许多,待他推开房间门看到里面一尘不染时,不出意外地露出惊喜之色。
“你常常打扫么?”他问我。
我说:“有时生意不忙我就擦一遍,说不定你哪天突然回来了呢。”
李长季很是感动,在屋里坐了会才试探着对我说:“七公主要嫁入皇宫,沈业是皇帝派来求亲的使者,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他有没有来找过你?”
我呼吸一窒,我本不想让他知道我与沈业之间发生的事,可他主动来问我,倒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我不答默认了他的话,李长季神色略显慌乱,他双手握住我的肩,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跟他…他对你做什么了?”
李长季太过用力,捏疼了我手臂上的伤口,我下意识推开了他,往后退了几步捂住手臂紧皱眉头。他好似受伤般垂下手,声音软绵绵地没有力气:“对不起五娘,是我没轻重弄疼你了…”
离我受伤已过去了**日,伤口慢慢开始愈合,他这一捏原本结好的痂恐怕又要裂开了。
我说:“你别多想,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我在王宫偶遇沈业、之后因康米娜失踪不得已向沈业求助的事告诉了李长季,包括我如何找到康米娜如何救沈业无巨细告诉了他,唯独隐瞒了两次沈业在夜里找我的事。
听到我手臂受了伤,李长季止不住地担心,跟我确认了好几遍才相信我的手臂确实没有大碍,神色复杂道:“五娘,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忘记他,你还喜欢他对吗?”
我摇头否认:“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他?你为救他差点就死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不喜欢他?你别跟我说你们曾经是夫妻的话,你忘了他是怎么伤害你的吗?”
李长季从来没有这么疾言厉色地跟我说过话,他对我一向都很温柔,哪怕我做再过分的事,他都会慢慢跟我讲道理谈利害,这么凶对我,还是第一次。
相比他的冲动,我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我是讨厌他,但我跟他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他本来就受了伤,要是再挨一刀得不到救治必死无疑。如果那个人不是他,是你,是康米娜,是我任何一个朋友我都会救,而且我被土萨兵抓走那次,也是他救的我,就当我还他一个人情又有何不可。”
我没有多恨沈业,只想和他各自天涯罢了。
李长季愣在原地,半晌他终于开口:“是啊,是我忘了,你本来就是善良心软的人,否则七年前也不会救我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好像明白了更深一层的缘由,想必他之前半真半假说要娶我的玩笑话,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问道:“李长季,你为何如此在意我和沈业的关系?”
24
第24章
李长季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他一动不动看着我,他像是想解释般张开嘴,愣了半天却什么都没说。
他没说,兴许是我多想了吧。
我刚要走,他却比我先生气,冷冷道:“算我多管闲事,你们夫妻俩闹别扭,要我这个外人多什么话。”
他这么说我也来了气,我和沈业的一切他都知道,何必阴阳怪气地刺我,我亦冷冷回他:“你说得对,我们夫妻间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插嘴。”我朝他走近,嘲讽地笑笑:“他再不好,也是我真心喜欢过的人,我又怎么能舍得看他受伤。”
我多说一句,李长季的脸色就黯淡一分,等我说完他脸都白了,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格外明显,他终于忍不下去转身进了房间,用力关上门。
我只好捂着发痛的手臂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外衣露出伤口,暗叹自己猜的一点也不错,伤口果然渗出了血丝。热水在屋外,屋里只有水杯里的冷水,我用手帕沾上清水,慢慢擦去渗出的血。
李长季生气,大概不想再理我了。
不理就不理吧。
我脱下衣裳,找个方便的姿势给手臂上药,敲门声在此时突然响起,李长季轻声唤着我的名字,我回屋时顺手关上了门,刚巧把他拦在门外。此刻我衣衫尽褪,除了贴身的肚兜外一件衣裳都没穿,自是不能以这样的仪容去见他。
我只好加快手下的动作,包扎到一半时,我听到了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他没有等在门口,我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这种感觉跟从前我盼着沈业来陪我时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比之前更强烈,更让我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