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蓬对沈业道:“王爷放心,我们定然好好带宋姑娘回去,绝不会出任何意外。”
沈业颔首,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阵,才道:“多谢。”而后策马扬长而去,只能远远看到数十个晃动的身影。
等到沈业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康蓬对我说:“宣德王殿下前往都护府有事要办,你和我们一道回去,也方便一些。”
我笑道:“我本就是为了找公主才跟着王爷过来,现在公主已经找到,我还跟着王爷做什么。”
返程路上一路平安无恙,士兵们归家心切,个个都马不停蹄,几万人浩浩荡荡星夜兼路,终于看到了城门。
康米娜回了王宫,告别时她不似前几日高兴,看起来闷闷不乐,她虽之前一番豪言壮志,说什么不怕西凉王惩罚之类的话,可到了家门口,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我回了茶馆,照旧里里外外收拾一番,这些事过去后,生意还是要继续做的。
第二日晨起便有人来请,说是七公主请我进王宫说话。
待我到时,康米娜正一人坐在桌前玩双陆,地毯上摆着两个泥人,还有小孩拳头大的沙包,零零散散的小玩意摆了一地。
婢女端上一杯茶后全都在门外守着,我仔细看婢女走路的样子,腿脚无恙,看来西凉王还是手下留情,没有认真罚她们。
待我喝下茶后,康米娜才说出叫我来的目的。
“母后说中原皇帝的后宫嫔妃众多,勾心斗角防不胜防,让我多长些心眼,但我又什么都不知道,我想你既然做过王妃,应该经常去皇宫。阿言,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防这些事情。”
康米娜向来光明磊落,如何懂后宫争斗。而我也从未经历过这些,孟妃虽娇气,却不会使毒计害我,我自然也不会害她。
我认真想了想,对她说:“你是西凉的和亲公主,背靠西凉,谁敢对你下毒手,查出来有可能就会废为庶人,甚至还会牵连到母家,要说为了皇帝的宠爱陷害你倒有可能。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多了解些宫里的事吧。”
我将后宫之事细细说给她听,大周皇帝沈璋今年正好二十,是当今宋太后亲子,两年前登基时举行过一次选秀,后宫不到十五人。真正得宠的只有三四人,其中有位姜昭仪,未入宫前是行宫的舞女,生得婀娜俏丽妩媚多姿,仅凭一支步生莲独得皇帝亲眼,初封便是才人,不到半年已是昭仪了。
康米娜似有不解,疑惑道:“宋太后?阿言,我记得你也姓宋吧?”
她倒敏睿,一下就从我的话里找到了重点,我点头:“宋太后是我远房姑母,是我父亲的表姐。”
“那你和皇帝是…”康米娜想了想说,“是堂兄妹?”
我笑着承认,她又说:“那你和宣王殿下也是堂兄妹?”
这我倒没深想,我俩仔细捋过一遍后双双否认,沈业是先皇与早已过世的淑妃所生,和宋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那皇帝到现在都没有立后吗?”
“没有,我走的时候还没有呢。”我想起一事,兴致勃勃说给她听,“皇帝宠爱姜昭仪,去年冬天想封她做贵妃,你要知道皇后都是从四妃册封来的,太后气得不行,坚决不允许她当贵妃,为此皇帝十几天没有进后宫,即使去了也只去姜昭仪那儿。”
康米娜眨着眼睛感叹:“他这么喜欢姜昭仪啊…”
我瞧着她打趣道:“你难道还吃醋不成?”
“我才没有,不过听你说皇帝如此痴迷姜昭仪,我真想看看她是怎样的美人!”
提及姜昭仪的容貌,我在宫廷宴会上见过她几次,因后宫没有皇后,除却不受宠的兰妃,只有她位份最高,一身绛红宫装坐在皇帝身侧。
我先前不喜绛红色,觉得太过暗沉,可这样深的颜色穿在她身上丝毫不显得老气,反而衬得她平添几分端庄高贵,美得不可方物,一个女子拥有这般美貌,得宠也在意料之中。
若说太后最喜欢的,便是兰妃,她是太后亲妹的女儿,可惜这位夫人早早过世,只留下兰妃一个女儿。太后亲下懿旨封她为兰妃,大有封她为后之意,可皇帝不喜兰妃的性格,觉得太过死板无趣,平日连她的兰芳殿也很少去。
兰妃受冷待却也不闹,常陪着太后进香礼佛,丝毫没有争宠的意思。
我去太后宫中请安时常能见到她,性子安安静静不骄不躁,还会拿她亲手做的蜜饯金桔给我吃。时间久了我还挺喜欢她,她也爱和我说话,我还偷偷想过是不是因为我和她都是不被夫君喜欢的女子,故而有同病相怜之感。
有时不巧遇上太后吃了药小憩,我就和兰妃一同去逛御花园,她跟我说向往宫外的自由,怀念未出嫁前自由自在的日子,但她永远都走不出皇宫,走不出红墙,走不尽连绵不断的青砖。
我看着她鬓边颤颤晃动的步摇,隐隐生出一个念头,她未必喜欢皇帝,所以不盼不望不念不贪,只求安安稳稳过完一生罢了。
听完我的话,康米娜沉默了,没有了刚才的精神气,变得无精打采起来。
我忙安慰道:“上京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你可以出宫去看杂耍,去赶庙会,每到节日有烟火可以看,还有斗鸡耍猴钻火圈,想要什么东西都能在西市买到。不光是这些,还有各种西凉没有的吃食,每天吃一种都得好几年才能吃完呢。”
我知道这些安慰的话有多苍白无力,她正是青春的年纪,何尝不想和夫君两心相悦,只是既然是和亲,真心便是最难以得到的东西了。
短暂的失落过后,康米娜又打起了精神,听我讲西市里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酒肆卖酒的胡姬,还有和中原人长相天差地别的昆仑奴。
听到这些她终于来了兴趣,尤其她知道我有许多昆仑奴面具后,立刻拿出一个箱子,从箱子里翻出几个用木头雕刻成的精巧面具给我看,上面画着西凉崇敬的天神。这是她幼时父兄送给她的礼物,代表着最美好的祝愿,期盼她能平安健康的长大。
离开王宫时,康米娜挑了两个面具送给我,她说反正这些东西她又不能带到皇宫里去,与其白白放着,不如送给我,让天神也同样保佑着我。
回到茶馆我就找了个显眼的地方挂了起来,以便我能时时刻刻看到它们。
但我还是止不住的难过,我在西凉最好的朋友即将离开我,去了我永远不会回去的地方,从此我和她再也不能见面,只能依靠书信知晓彼此是否安好。
我翻箱倒柜找遍了屋子,找到一块满意的布料,我想用它缝成香囊送给康米娜,让她带着我的祝福离开。
缝着缝着我的眼泪就开始掉,鼻子酸酸地难受,眼睛蓄满了泪看不清针脚,我从没这么讨厌过离别,可是现在我不得不面对它。
李长季也曾离开我许多次,我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悲伤过,我知道他不管去哪儿,最后都会回到我身边,我都会再次见到他。
可康米娜,几乎是永别了。
23
第23章
当太阳再次升起,光芒穿透清晨的薄雾,西凉大街小巷已遍是彩色的布幡。
他们的公主即将出嫁,西凉人民为了庆祝,也为了感谢公主的大义,自发张灯结彩,把城中布置成一片花的海洋。
康英在平定西凉内乱一战中立下不小的功劳,街上人口口相传他有多英勇,而我在对面的羊汤铺子里吃饭,正巧听到了有关他的传闻。
西凉虽不比中原幅员辽阔,但在西境各国中也算首屈一指,而西凉地广人稀,沙漠草场居多,牧民逐水草而居极为分散。为守国土安宁,西凉军中有五师,其中实力最为雄厚战力最高的虎师负责守卫王城及周边地区,剩余狮、豹、狼、鹰四师分散开来,驻扎在各处的草场。
随着西凉周边各国的国力不断雄壮,西凉边境受到的骚扰也越来越多,狮师和豹师的首领主张向四周扩土开疆,以武力收复小国。此事遭到了西凉王的极力反对,西凉王上了年纪身体衰败,自然是渴望和平,不想引来战事。
狮师首领达力木对西凉王的懦弱表示极为不满,他本是西凉王的弟弟,正是年富力强,自有一番雄心壮志,几次提议被否决后郁闷不已,有了反心。
既然动了心,就不会轻易放弃,达力木暗中联合豹师首领戈矢,企图蓄谋吞并狼鹰两师,再起兵攻向王城。
羊汤铺子的伙计是老板招的上门女婿,他人实诚手脚勤快,还能说会道,他一番话说得绘声绘色妙语连珠,店里吃饭的人都听傻了眼,纷纷催促他接着讲。
我嚼一口劲道的面饼,麦子很香,细细品味还有股甜味,这家羊汤铺子的饼都是每天现做现烙,贴在圆形的铁炉中烤得恰到好处,饼皮略硬颇费牙口,泡在羊汤中正合适,饼芯柔软空口吃正好。再喝下滚烫的羊汤,烫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羊汤上的芫荽虽是点缀,但来的客人非它不可,羊汤里的芫荽好比画壁上的龙目,不多,却有点睛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