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一半就有人进来,说是全城都搜遍了也没找到康米娜,康英更加焦躁,但事情紧急他不敢耽搁,匆匆带着手下回去了。
康米娜逃婚这件事使我也静不下心,生了几遍炉子都没生着。索性出门去街上看看,就看到了鬼鬼祟祟的两个人,我径直朝他俩走了过去,问道:“你家主子呢?”
个高的答道:“王爷回营里了,西凉出兵,王爷也得备战了。”
“带我去见他。”我说。
他俩相互交流着眼神,迟疑不决。我说:“你们主子连去打仗都不忘让你俩监视我,你俩还看不出来我对他有多重要吗,我有事必须见他,要是耽误了,你俩可吃罪不起。”
我这话虽然是诓他俩,但效果还不错,一番折腾下我总算在营地见到了沈业,他乍然见我惊讶之余笑了出来,手在我脸上摸了摸,又捻了捻指尖:“脸怎么花成这样?”
我用手背蹭蹭脸,黑乎乎一块,应该是早上起炉子不小心蹭的灰,可我顾得上这个,我见四周无人才道:“七公主失踪了。”
沈业惊道:“失踪?你怎么知道?”
我把康英的话挑拣了几句说给他听,急道:“你帮帮我,一定要找到她,外面这么乱,她又不会武功万一出事怎么办。”
沈业起先还很着急,很快又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悠悠道:“七公主即将和亲,和亲前失踪未必是她自己逃婚,也有可能是西凉把人藏起来故意不让我们带走,这样我岂不是有理由对西凉发兵…你倒真是来帮我的。”
他这么一说,我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愚蠢的事。
和亲公主失踪,西凉王定然不想让中原先知道,才会私底下秘密寻找。我急昏了头,又无人能帮我,我只能求沈业,却把康米娜失踪的事泄露给他,给了他们朝西凉发难的机会。
眼下求人未果还授人以柄,实在得不偿失。
我气道:“不帮就算了,反正我也从来没指望过你,但你要敢拿这个去威胁西凉,我拼死也不放过你。”
我放完狠话抬腿就走,刚走两步就被沈业拽住了胳膊,他脸色阴沉压低了眉头,可瞬间又笑了起来。
“我当这一年你能学得沉稳点,没想到还是这么经不得激,没说两句就炸了毛。”他目光坦然对着我说,“看你好不容易低头求我一次,我帮你就是。”
我心中一喜,顿觉轻松许多。
“可是,西境这么大,我去哪儿帮你找她,我还有正事要干。”他问我。
我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她有可能在那,不过我也不确定…”
沈业皱了皱眉,没有做声。
我以为他反悔了,忙道:“这样吧,你是要去打仗吧,我跟着你去,要是找到她我俩一起回城里…”
他沉沉道:“那怎么行,战场凶险,我哪分得出精力保护你,帮不了忙还添乱,你不许去。”
“我一定要去…”
“不行。”
“沈业!”
“宋卿言你给我老实点!”
沈业的语气比以前哪次吵架都凶,一开口就把我吓蒙了,他此时在我面前摆出王爷的姿态,有种天潢贵胄不怒自威的气势。
沈业意识到他可能吓到了我,忙收敛架子,恢复成方才和蔼可亲的模样。
他侧着脸,带着歉意笑了一下:“我不是凶你,沙场刀剑无眼,我都未必能全身而退,又怎么能让你以身犯险。”
沈业,是在担心我的安危吗?
不会的,我忙制止自己胡思乱想,对他说:“我又不傻,不会跟你去前线,我只跟着你就行,安营扎寨后我再去找她。”
沈业点头,算是答应,又找来一副男装给我,让我扮做士兵的模样,以贴身侍卫的身份跟在他身旁。
这样一来,我无法与其他士兵同住营帐,沈业只能把我留在他身边,和他同吃同住,到了晚上就寝时,他睡床我睡短榻,也能凑合睡个好觉。
大军出发是在两天后,沈业一队带了三万人,直逼土萨。
前往土萨的路上,沈业又带了一队人,前往回赫谈判,希望和他们联手,给土萨致命一击。
回赫王模棱两可,态度晦暗不明,只想要好处,却不愿承担任何风险,沈业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晚上睡觉脸色便比白天难看许多。
“蛮夷之地,不知好歹。”他将外袍重重扔在架子上,冷不丁道。
我缩了缩脖子,不敢多说话。
西境诸国中,西凉离中原最近,两国商队常有往来,商贸兴盛,故而西凉与中原关系最为密切。随着西凉王逐渐年老手下虎师疏于训练,各部落城主野心勃勃,西凉王不得不依靠中原来平定内忧外患。
而回赫离中原最远,版图大人又多,凭借本国兵力就可应付土萨,对中原无欲无求,自然不把天朝使臣放在眼里,沈业一向心气高,遇到冷待不生气才怪。
这个时候我本该去讨好他让他心情好点,可连续几日奔波加上天气尚冷,去年小产留下的头疼病趁机复发,我缩在榻上尚自顾不暇,哪还有多余的力气顾得上他。
沈业发了会脾气就睡了,我刚好有空想想还如何去找康米娜。
年前闲暇时,我和她出城在周边游玩,王城外有一条宽而浅的河,到了冬季降雨稀少,河面变得狭窄,我俩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伴着冬日暖阳,静静享受生活的美好。
她年纪小活泼好动,坐了会就开始四处乱走,捡了一堆石头往河面上扔,冬日的河水清得一眼就能望到底,青苔如同春天的柳枝绿油油地晃着,大片大片的青苔绿而腻,好像沾了艾草粉的糯米糕,偶尔从水底泛出一串空气,引得人能看好久。
我将中原的各种糕点说给康米娜听,她好奇地睁大眼睛问我:“这东西很好吃吗?”
看她的样子,我就知道她又犯馋了。
西凉昼夜温差大,每年寒冷的时间久,为了抗饥保暖西凉人多以牛羊肉和面饼为食,而西凉不产糯米,她自己也没吃过这些。
看我说得天花乱坠,康米娜来了兴致,跟我说总有一天她要吃遍中原所有的美食。
我说中原很大,等她吃遍中原后再回西凉不知得多少年后了。
康米娜说:“那我就和你一样,先走完西境,再去中原,阿言你不能回中原,到时候我就带着你家乡的食物来看你。”
我被她雄心壮志逗笑了,装作很郑重的模样答应她。
而我,也很久没吃到过家乡的食物了。
我想念娘亲做的胡麻饼和羊肉汤,想念西市那家每回去都座无虚席的鸭血粉丝汤,想念王府厨子做的炙猪肉,想念很多很多东西。
那时我就在想,是不是所有人都一样,离家在外无论吃过多少美味,在饥肠辘辘时最先想到的,都是刻在记忆深处的家乡味道。
康米娜逃离王宫,恐怕不只是贪图一口吃的。在她心里,嫁去中原千里迢迢,她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踏入故土,完成她与我一样遍历西境的梦想,她怕是想在临走之前完成着这最后的祈愿。
16
第16章
回赫不愿与中原结盟,沈业碰了钉子,只能返回与前往土萨的大军汇合。
前往土萨的路上,我时刻留心着周遭的情形,如果能在这里发现康米娜最好不过,可惜我当时太匆忙,忘了问康英她有没有带点钱或者舆图什么的,在有马和舆图的情况下,她跑这么远也不是没有可能。
行路到中午的时候就热了起来,远远望去只能看见无边无际的黄沙,黄沙中竖着几棵干死的胡杨树,好像一座座不朽的墓碑。
我们在沙漠中走了两天一夜才和安西都护府的赵将军碰面,一到军营沈业去和诸位将领商量战术,我只好自己去收拾住处。
没想到徐津把我带到了一个小帐篷里,他带着歉意道:“姑娘…啊不是,公子,从今日起您就独自住在这个小帐篷里,这儿人来人往,您要是还和王爷一起住的话,难免会给王爷招来闲话,惹人非议。”
我环顾整个帐篷,虽然地方小但东西齐全,住人是没问题,而且不用再和沈业共处一室简直再好不过,就答应下来。
匆匆收拾好住处,我找徐津要了份西境舆图,认真研究一番后草草拟定了路线。
西凉和安西都护府之间并不近,康米娜比我们早出发,但她一人前行艰难,北面又是雪山,她只能朝西南方向走,可不就是土萨和回赫的边界。
我在帐篷里待了半天,到晚上的时候才有人来送饭。吃完饭沈业过来看我,他问我住得怎么样,饭菜能不能吃得惯。
这几天我不止在想康米娜,偶尔也会想想沈业,他对我的态度让我实在很疑惑,好一阵坏一阵的,可我现在基本确定,他不想杀我,甚至还想和我好好相处。
我说都挺好的,徐津格外关照了我,很用心。
沈业笑笑,坐在我旁边看着我,也不说话。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挡住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