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言!”康米娜拽着我的袖子,唤醒了头脑一片空白的我,“这是我的好朋友,她…”
她忽然住口,不再说话。
我已经想象得到我的脸是多么苍白,我的声音也无比沙哑。
“见过王上。”我屈膝行礼。
西凉王挥挥手,让我和康米娜坐在康英的旁边。
他对康米娜说:“娜儿,昨日父王给你的礼物,可都是中原的贵客送给你的,你收了东西,应该当面道谢才是。”
他指指沈业:“这是宣德王。”
康米娜站起来道谢:“多谢殿下厚礼。”
沈业颔首:“七公主客气。”
自始至终我都不敢多往对面看,可我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停滞在我身上,使我无处遁形。
频频聚在我身上的目光引起了身旁康英的注意,趁西凉王与沈业说话时悄声问我:“他们…认识你?”
我头皮发麻,点头。
康英顿了顿,不再说话。
后面的谈话关于国事,我和康米娜被请了出去,刚走出正殿我好似失去所有力气般,倚在墙边许久没有说话。
康米娜看着大口喘气的我,有些自责:“阿言…我不知道中原人在…”
我握住她的手:“没事。”
她说:“你和我穿一样的衣裳,万一他们没认出来你是中原人呢…万一他们以为你也是我们西凉女子…”
“公主…”我打断康米娜的话,不得已告诉她真相,“那位宣德王,就是我从前的夫君。”
尚有冷意的风拂过我和她的脸,我和她四目相对,周围一片寂静。
康米娜沉默一阵,猛然抓着我的手往外跑,一直跑到她的寝殿,不知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一路上都没有停歇。
她急匆匆让人拿出我昨天穿的衣裳,斩钉截铁道:“阿言,我送你走,你快把这身衣裳换下来,趁他这会没空,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我没有换衣裳,也没急着跑。
沈业既然已经发现我在西凉王宫,他又知道我和康米娜是朋友,我可以一走了之,但势必会牵连到康米娜和西凉王。
他这人性子阴晴不定,倘若做出什么伤害康米娜的事,我怎能视若无睹。
这多半年我安然无恙好好活着,也多亏了康米娜和康英的庇护,现下让我为了自己把朋友置身危险的境地,我做不出来。
我拦住了康米娜。
我说:“我不走。”
她急了:“为什么?”
我把利害讲给她听,她也犹豫了一下,她是西凉公主,更应该考虑西凉子民的安危。
她语气软了下来:“阿言,那你怎么办?”
我还没有答话,就有传旨的宫人来了。
宫人说今晚王宫夜宴款待中原贵客,请七公主前去赴宴,还说请七公主务必带着朋友一同过去。
我一听就明白这是沈业的主意。
康米娜无奈叹了口气,替我找赴宴的礼服。
她从来都是没有心思的人,现在也会叹气了。
宴会上的人并不多,我和康米娜一起坐在最末尾,前边是几位王子,对面是中原的官员。
我和沈业,恰巧是最远的对角。
宴会进行到一半,舞姬下场换装的间隙,沈业举杯对西凉王道:“敢问王上,公主身旁的女子可是我们中原人?”
一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移到了我身上,康米娜忙替我回答:“殿下,她以前是中原人,现在已在西凉长住了。”
沈业目光如炬,追问道:“既然是中原人,为何背井离乡来西凉?”
康米娜还想替我遮掩,我从桌子底下捏了捏她的胳膊让她别开口。
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一些,回道:“殿下有所不知,我夫君早亡,我被夫家所不容,只好来西凉谋求生路。”
沈业脸色立刻变了,其他中原大官不认识我尚不知就里,唯有他身后的徐津目光一直在我和沈业之间来回打量。
陡然听到我的悲惨遭遇,旁人都信以为真,打着哈哈绕过了这个话题。
舞姬上场,把我和沈业远远隔开,他只好和西凉王和大王子饮酒。
我躲在舞姬后头,一杯一杯喝着陈年葡萄酒。
西凉的葡萄酒入口微酸回甜,王宫里的窖藏更是难得的佳酿,我开始还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对付沈业,四五坛子酒灌下去早就把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趁着众人酒酣耳热的间隙,康英过来坐在我和康米娜中间,问我怎么喝的这么多,康米娜便告诉了他我和沈业的事。
康英深吸了口气,回头看了看沈业,又看了看我。
我知道现在我对他们来说就像是烫手的山芋,丢不得藏不得。
沈业对我的态度未明,鬼知道他会不会对我突然发难。
康英回到座位上和人寒暄,与几位王子一同和中原的官员交流风土人情,拉近关系。
宴会表面的气氛始终都无比和谐,沈业代表天朝上国始终友好而不失威严,西凉王亦是恭敬却不过分讨好,王者之势尽显。
而只有寥寥几人,才能察觉到涌动的暗潮。
沈业时不时投过来的目光引起了大王子的关注,大王子打趣道:“殿下频频往末席看,难不成是对那姑娘有意?”
沈业轻笑:“大王子误会,我是看她身旁的柱子,施金错彩做工精巧,可见贵国工匠手艺非凡。”
大王子得意,说这是数十名工匠用上好的玉材刻成,镶嵌的皆是难得的珍宝,沈业身旁将军的又夸了几句,相谈甚欢。
我本就喝的有点多了,想吃口东西压一压,随手夹了一块桌上的烤羊肉,谁知那羊肉放凉了腥膻味十足,进嘴如同嚼了块厚实的羊油,直腻的我想吐。
羊肉咽不下去又不能当人面吐出来,我趁舞姬转圈让人眼花缭乱时偷偷跑出去,把肉吐在宫人端的痰盂里。
我方才跑得太快,刚想走时又打了个嗝恶心无比,连同喝的酒也一起吐了出来。
酒劲被风一吹,我倒清醒了不少。
我也不想再回席,信步往前走,走到了一个小花园,许是因为王宫大宴,花园的宫人都在偷懒,此时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个昏惨惨的灯笼,我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想快点逃离这里。
我刚转身时,两三步外出现一个高大漆黑的身影如同鬼魅,我刚尖叫喊了声“鬼啊…”
那鬼就上来捂住我的嘴,小声威胁道:“别叫!”
14
第14章
沈业捂着我的嘴,把我拖到角落才停下步子,许是他知道我不敢大声叫嚷引来别人,收回捂嘴的手,只牢牢扣住我的手腕。
“你可真有本事,心也够狠,对我都舍得下这么重的手。”沈业提起那日我打晕他的事,气得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我用力挣了挣:“我对你有什么舍不得的,没被我打死你就偷着乐吧!”
他的手稍微使了使劲,我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说:“你不是能跑吗?怎么现在不跑了?”沈业也喝了不少酒,但他酒量甚好丝毫没有醉意,意识仍然清醒,他像是故意般和我贴的很近,酒气喷在我的脸上和脖子上,热烘烘的痒。
“跑啊…”沈业朝我逼近,淡淡吐出两个字,我还没躲几步就靠在了墙上,无路可退。
他像逗弄猎物般挑起我的下巴,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不知道他有多生气,只好斟酌着语气对他说:“这可不是王府,你跟我在这儿纠缠不清,被人发现有损颜面,让人以为你是贪花好色之徒,你可想清楚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嗤笑,沈业懒懒道:“要是被人发现,我就说你贪慕富贵蓄意勾引,还自己宽衣解带投怀送抱,你说他们是信我,还是信你?”
他说完轻轻一拽,我的披肩就掉了一半,肩膀凉嗖嗖地露在了外面,我大惊失色,趁他取笑之际用力挣开他的手,慌不择路跑了出去。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再待在王宫里。
我让人传消息给康米娜告诉她我必须得走,就匆匆出宫了。
现在我已见过沈业,想来他不会再为难康米娜和西凉。
回到茶馆我翻出前几日收拾好的东西,打算天亮之后就出城,去哪儿我还没想好,但总比待这儿任人宰割强。
我躺在床上醉得昏天黑地,这酒的后劲还真是大,我开始胡思乱想,想不通沈业进城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想不通他为什么还盯着我不放…
我喝多了酒又吹了半晌冷风,到了夜里居然发起了烧,浑身滚烫。
我醉得一塌糊涂,头痛欲裂还不住做梦,梦里好像有人给我擦身,用热毛巾擦我的脸,喂我喝水还哄我睡觉。我不知道这梦是真的假的,但如果有人会这么对我好,那个人一定是李长季。
李长季…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那么温柔。
一年前我得知娘亲的死讯时,想去她的坟前祭拜,可是王府和宋家没人愿意送我去,我也不知道我娘埋在哪儿,最后还是李长季带我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