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见我身后的人长长地喟叹:「还不如跟着穆氏一族走了算了。」
我回过头,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可迎上眼前人懵怔的神情时,便只说了一句「天凉,注意添衣。」
「添的添的,有新布了。」
是,茂柯出现在应安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给家家户户都发了布。
只要是家里没死绝的,都能分到。
同时还昭告了应安府两件事。
一是要开城门,二是去问一问临尧和苍林郡为何还不送贺礼过来。
意思是,大家到时可以跑,只是跑了也无用。
因为隔壁也要遭殃了。
不知是这警告起了作用,还是人们真的感怀赠布之恩,竟没人往城门冲。
我没想明白,所以也不动。
人人都没动,我也不敢当第一个人,就怕从城门上突然俯冲下来一支箭。
于是,各回各家。
原以为又是一场无望的试探和等待。
可仅仅一晚上过去,外面就变天了。
朱青云气喘吁吁地回来告诉我,北狄兵又在杀人了。
不是随手抓来发泄那种,而是挑了数十个家中藏有斧头的成年男子下刀。
我立刻去打听,方才断断续续地凑出全貌。
原来茂柯进城时,之所以无人动身,大概是因为城中分成两派,一派是不敢走,另一派是不愿意就这么走了。
心里憋着气,一口不死不休的气。
早在茂柯进城之前,民间有百姓自发联络起来,等时机一到,就反击北狄,把他们赶出去。
他们计划了许多。有行事暗号,有反击路线,有粗重的斧头,更不乏怒火,总之万事俱备。
然而,他们到底是没能走到最后一步。
是被一份密令及时拦下的。
密令透露,北狄已知悉计划,只待瓮中捉鳖。
而这密令究竟是何人所发,就不得知晓了。
明明密令已经把行动阻拦住,可北狄兵一大早就去揪了一群人出来。
以儆效尤。
朱青云问我:「二姐姐,你说密令是谁发出来的?」
还能有谁。
能知悉城内密谋,又能泄露北狄内部消息的,无非就是……
朱青云忽仰起头,「二姐姐,看上面。」
我朝上看,脑袋却被轻飘飘的东西砸中。
是一幅画张。
墨迹未干。
朱青云凑过来时,只看一眼,满脸涨红。
是春宫图。
图上女子栩栩如生,特征显然。
旁边还有题字,是我看不懂的文字。
把朱青云侧过去的脸掰正了,让他帮我瞧瞧。
他的声音很低,说得也含糊。
大意是,这画是祝贺长公主新婚大喜用的。
既是从半空中飘过来的,那应安府的其中地方也会有。
我把手上的揉成一团,匆匆出门去捡。
可后来,不知是谁在街上生了团火。
经过的人无言地把一幅幅画张往火堆里扔。
焰火越跳越高,肆意吞噬着,是这座城里最有生气的东西了。
再旺些,再高些。
盼着它把耻辱都烧尽了。
火团熄灭时,处处都干净了,没有什么再卡在树杈里,也没有在屋檐上挂着的。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快跑!」
于是一窝蜂地朝城门跑。
我和朱青云也跟着跑,可人都挤到一块,混乱不堪,有人被撞到地上,挨了好几脚才爬起来。
终于踏出城门,也不敢松气,依旧紧紧抓着朱青云。
不能再丢了。
后边响起孩童哭嚎声时,脚步一顿。
面色发青的妇人娘子,俯下身对只到腰间高的稚童说:「大宝你乖乖的,就站在这等阿娘,二宝还在里头,娘得去把她带过来,等着啊,千万别乱跑。」
人潮一浪接一浪,那稚童始终等在原地,止不住地往回头看。
直至妇人牵着一个更矮的女孩朝他奔过去,边跑边喊:「找着了找着了,二宝找着了,没落。」
「走吧。」朱青云揪了揪我的袖角。
这回是真要走了。
第20章
去苍林郡的路上,听见周边流民议论,依旧有人不肯离开应安府,说根就长在那,挪了根,祖宗回来都找不到地方落脚。
朱青云在我耳边说:「我就没这个烦恼。」
好像是。
因为他没入族谱。
虽然朱青云是弯着眼睛说的,但我觉得不太好笑,闷头饮水。
水没满,却沿着碗口晃溅出来。
是手在抖,地面在震。
几乎是同时,马蹄趵趵,声如巨雷,争先捅进耳朵。
水也不喝了,下意识便往树林躲。
以为是北狄后知后觉,又要再来一场逃杀。
可一匹匹矫健的红马从眼前飞驰而过,并没有停下来。
以之间相隔的距离看,像是一群人在追最前头的那个。
没过多久,马蹄声消了,飞扬的沙土也归了位。
我和朱青云并不急着出去,悄悄地打开地图摸索。
忽而,后面隐约传来几道很轻的哒哒声。
回过头,马还吐着热气,而马上的人,扑通一声掉了下来。
脸朝下。
把人翻出来,露出一张稚嫩的、淌着鲜血的脸。
是刚被地上树枝划破的。
他捂住伤口,有气无力地说:「好巧。」
是好巧,穆玉昌。
短短数日不见,他好像换了个人,穿着素色衣服,袖子扎得紧紧的,头发也高高地扎成一束,很利落。
朱青云随手割下衣裾上的布,边止血边问:「穆十二,你也跑啊。」
穆玉昌睁着无神的眼睛:「我才没跑,我要赶去苍林郡送东西,两日之内必需到。」
朱青云:「是没人了吗?怎么让你一个小豆丁送。」
「你怎么知道没人了?」
朱青云沉默一会,「也没有很难猜。」
穆玉昌:「你们要去哪?」
「苍林郡。」
似是溺水之人抓住稻草,他半阖着的眼睛突然睁大,抬手抓住我:「道宁,好道宁,你帮帮,我骑不动了。」
说话时,穆玉昌的嘴唇已经全发白了。
我问「要送什么,送给谁,送到之后呢?」
穆玉昌都给我一个匣子:「这个,交给城守就可以了,这马你们骑着,以后就是你们的了。」
听见有马,朱青云语气微微激动起来:「好,我们去。」
出发前,我问他,皇太孙和长公主呢。
可穆玉昌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没听见我的话。
马就一匹,只能共乘,我腿一跨,先上马,朱青云随后。
见我游刃有余地握着缰绳,他忍不住夸我:「你有两下子嘛。」
何止,我还试过驾马追着崔平满场跑。
最后被北狄兵咻地射来的一只弓弩打断,谁也没追上谁。
但到底,还是学会了怎么哐哐一顿跑。
我又想起了那座皇宫。
那样金碧辉煌的一个地方,我待在里面时却没用过什么金首饰,也没穿过软软的绸缎,日日系着灰色的宫仆服,被崔平拎上拎下的,有时累狠了,就想去求求穆琬琰,因为崔平只听他的。
可我找到穆琬琰的宫殿时,透过门缝看进去,望见他在切一只手。
平静、专注,神态和从前坐在公主府里看帖子时无异。
仿佛面前放着的不是血肉模糊的残躯,而是死耗子。
我看得入了迷。
明明从前在家中,我连只鸡都不敢杀。
但窥见此幕时,隐约察觉有团心火在叫嚣。
我想,那应该叫作跃跃欲试。
我觉得这样不好。定是近来被刺激太多了,等将来北狄人被赶出来,世道变好,我依旧是一个温柔的淑美女子。
我后来背过身去,在门外候着。
过了许久,里面传来轻声的问询:「是谁在外面。」
我推门进去,殿里除了穆琬琰,什么都没有。
没有断手,没有小刀,连血腥气也已经被厚重的熏香盖过。
穆琬琰挺正了身子坐着,神色柔和地问我:「怎么了?」
我说,能不能不练了,以后也不一定能活着出得去应安府呢。
可他那张俊脸上顿时遍布乌云,比他刚刚切手时要凶多了。
他起身,朝我走过来,却不是要骂我,而是转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手上的小刀。
我下意识扑过去抢夺。
以扭打过后,我骑在他身上,并顺利夺过刀告终。
但我知道穆琬琰没动真格,所以我看着他,笑出了声。
他却没笑,说我对他不敬。
我连忙起来,说待会就去找崔平。
「你来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