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装作没听见,转身牵着穗儿往屋子里走。
里面呢,桌椅都是干净的,早起时也烧热了井水。
温凉的水从壶口流下来,瓷碗溅声轻起。
穗儿嘬饮一小口,咂了咂嘴,说水是甜的。
我逗她:「比公主府的好喝?」
穗儿摇摇头,诚实地说:「那倒没有。」
我哈哈笑。
不过,这甜甜的井水已经是能拿出来最好的招待客人的东西了。
是应安府里少数还没被污染之物。
北狄人的手再长,也还没伸到水里,他们也要喝的。
穗儿坐在我膝上时,我捂住她耳朵,才问穆琬琰:「那长公主……」
「要嫁。」
「那小殿下呢?」
「等城门打开,会有人带她离开的。」
我又确认了一遍:「城门真的会开吗?」
穆琬琰笃定地点头。
我和朱青云交视一眼,无声询问着去向。
穆琬琰让我们取来纸和笔。
行笔数下,空白的纸张逐渐浮出山、水和城池。
「这是应安府,围着它的两座城,西边是临尧,南边是苍林郡,往南走,但不要想着进城,他们如今担心北狄随时攻进去,也都锁了城,从这侧的山绕过去,找到渡口,上船……最后到禹川。」
穆琬琰把临时画好的地图掰开揉碎地解释了一遍。
我问:「为什么要停在禹川,禹川就能进去吗?」
「能,如果我父亲那边一切顺利,禹川就是新都。」
新都。
传说的新都,我们也能去了吗。
我又问朱青云:「你觉得呢?」
「随你,我去哪里都可以。」
就禹川吧。
虽然心里想过去找家中家人,可是天下之大,不是说找就能找。
如今更像浮萍,飘啊飘,飘到能扎根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安定之处。
有朱青云和我一道,我不会很害怕。
我又盯着地图看了会,忽然明白穆琬琰来这一趟的用意。
可不是闲逛来的。
是来给我指路。
而我此时,恰需要指路灯。
眼前、心里都亮堂。
我依旧抱着穗儿,轻声哄她:「小殿下再待一会好不好。」
我还不想他们走。
哪怕已得了一张大有用处的地图,我似乎还是不满足。
再留久一点。
以后很难再见的。
穗儿说好呀,她摇晃着脑袋,四处张望还有什么好玩的。
「咦,这儿怎么一个花瓶都没有,那我待会抓来蟾蜍往哪放啊?」
花瓶?花瓶是釉瓷所制,都上缴了。
可朱青云笑着逗她:「家里没放花瓶是因为.......朱姐姐有一天在瓶子里看见蟑螂,她觉得蟑螂是花土里长出来的,所以再也不种花,把瓶子都扔出去了。」
穗儿边咬手边咯咯笑,嗓音糯软黏糊:「朱姐姐怎么那么蠢。」
穆琬琰忽然开口:「因为她是小猪。」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小猪。」
「你是。」
「你——」
……
第17章
朱青云带穗儿睡午觉去了。
我和穆琬琰往河边去。
因为我想看看河里还能不能捞到鱼,今天晚上烤着吃。
可是河里的鱼已经被捞光了,大家平时都挨饿,别说是鱼,连天上的鸟飞过都会直勾勾地盯着看。
只好又往回走。
到家前,发现北狄兵大白天拎着个酒壶,站在邻家阿叔门前,醉醺醺地嚷叫着,刚刚走进去的那姑娘得出来陪他喝酒。
后来他就没声了。
因为被我和穆琬琰拖到巷尾里。
这里结了厚厚的蛛网,不会有人过来的。
我抱膝蹲着,安静地看穆琬琰是怎么卸了醉鬼的手,再拆了他的脚。
如果碰到骨头,会不好断。
所以要找准下手的位置,才能连皮带肉扯下来,且血不会飞溅出来。
他很利落,又果断。
我觉得,自己此刻的眼神一定是充满仰慕的:「太孙殿下,你比我见过的杀猪匠都厉害。」
「小猪今天怎么就跟猪过不去了。」
「可能是我想吃肉了。」
穆琬琰:「人肉吃吗?」
我说,皇太孙,你这么不讲礼的。
「真的不要吗?」
「不要了吧,这人好脏,脏死了,我嫌弃。」
穆琬琰朝我微微笑道:「那我的呢?」
「你肉嫩,是好吃的,可我不想吃。」
虽然我以前看的小书上面,如果喜欢一个人,是会想要把他吃掉的。
但我想,应该不是拆吃入腹的那种吃。
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
朱青云立刻闻到了我们身上的血腥味,他皱着眉:「干什么去?」
我说,吃人。
朱青云:「天呐,禽兽。」
他顿了顿:「怎么不留点给我。」
好啦好啦,我认真地同他解释了一些。
然后还同他说,出城之后,我们要走很远一段路,要经山涉水,到时不愁肉吃。
朱青云点点头,觉得有理。
因为河水洗得不太干净,我和穆琬琰又去打井水洗手。
要用吊桶,再用辘轳汲水。
我不许穆琬琰动手。
我要自己来。
慢慢地来。
他和小殿下已经待很久了,等汲完水之后定是要走的。
我再怎么不舍,也只能悄悄跟一口井夺时间。井好,我坏。
他是守城的皇太孙,我是要逃难的小民。
他不会跟着我走,我也不能因此留下。
吊桶倒出的井水澄澈。
映着薄入西山的夕阳。
是浑圆的,却缓缓被黛青色的天幕吃掉一些,便像濒死残缺的血凤凰跌落在应安府的楼台上。
「太孙殿下,这夕阳真好看。」
「明日还会有的。」
第18章
哎呀你不懂。
我在找话和你说。
即便夕阳没有西沉,我也会跟你说今天天真亮啊。
可我安静下来的时候,穆琬琰却对我说,道宁,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你才是对的,你家人是在夜里出逃的,景深露重,看不清人,兴许把他人错认成你,误以为已经带上你了,大概是阴差阳错,所以,当日是我太武断。」
穆琬琰说的所谓当日,我印象已经很模糊了,许久才在脑子里翻出来。
那时穆玉昌向他介绍我的悲惨身世,结果我满口不认。
然后穆琬琰就说了太子与猫的故事。
我听懂了,觉得他嘴真毒。
可也只是片瞬间的不愉快,我后来没再记起过。
我想了想,朝穆琬琰问道:「你会在意我的死活吗?」
「朱道宁,我希望你活。」
「如果今夜要出逃的人是你和我,到那时,你会怎样?」
「用绳索将你我二人的手捆在一起,纵使天色黑得连五指都看不见,也一定不会把人弄丢。」
穆琬琰,你看,你也这样觉得。
穆琬也反应过来,眼神微嗔:「好啊,你给我下套,罚你令牌交出来。」
我乖乖把令牌还给了他。
却不生气。
我能分清好歹。
知道事情得有个度。
拿着这令牌救出朱青云一次就够了。
不是什么能长久揣着的好东西。
否则迁徙路上,但凡我无意将其摔落一次,周边的流民就能将我活活打死。
现在,物归原主。
呸,什么原主,这东西放穆琬琰那我还嫌脏了他的手。
可竟要他明日去迎那北狄君主,叫什么……茂柯?
那乌禄将军已经很难缠,又来了个茂柯。
从北狄到应安府这么远的路,竟没一场雨的雷能劈中他。
穆琬琰把小殿下带走时,我很难过。
朱青云手撑着下颚,随口道:「穆十二真仗义。」
「为什么这样说。」
「不是他带你去认识太孙吗?真不亏我们收留他一场。若不是现在世道乱,二姐姐你余生无忧了。」
「你傻啊,若为盛世,何来收留,又哪里认识什么太孙。」
不过自离宫之后我就没再见过穆玉昌了。
他容易掉眼泪,平日又聒噪,也不知会不会触乌禄的霉头。
如果他现在嚷嚷着要随我一同走,我应该不会嫌他累赘
我当下能保护三个朱青云。
虽然找不出这么多朱青云。
但就得给自个打打气才好,应安府到禹川,长路漫漫。
第19章
茂柯还真是由穆琬琰迎进来的。
相比昨日,穆琬琰今日装束更加清贵无方。
我以为百姓会唾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