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冷宫里唯一的内监,同样被人轻视,却还是对失势的皇子多几分照顾。
少年声音还有些沙哑地道谢,接过米汤。
已经有些冷了,可他并不在意,喝了一半,另一半递给老眼昏花的内监。
内监愣了一下。
“你也吃。”少年说道。
不过是简简单单三个字,那内监却红了眼眶,忙摆手说道,“殿下多吃些。”
这是最势力的皇宫,世态炎凉,自然没有人会搭理冷宫中不可能再翻身的人,连吃用都成问题。
内监求了许多人才求到滚烫的米汤,本没有想到自己。
可如今当那半碗米汤在少年摇头中再次递到自己的面前,年老的内监竟觉得心里满足。
至少……还有人也愿意关怀他。
“殿下如今……”
已然失宠,在宫中倾轧中沦落冷宫的皇子,不知该怎么做才能重新得到帝王的欢欣。
这宫中若没有帝王的看重,只会被人碾落成泥,踩在脚底下。
内监小心翼翼喝着宝贵的米汤,却见那少年垂头,将身上的仅剩下的装饰用珠玉金器都取下来递给他。
“拿去和御膳房多换些吃食。”想要活下去就得吃饱饭。
吃饱饭……
少年又怔忡起来,觉得似乎又很重要,不可或缺,就像是属于他的一部分的人这样说过。
这也影响了他。
要离开冷宫,就得养好自己,好好吃饭。
虽然他已经失势失宠,可只要还有钱,御膳房见钱眼开,总还会给不错的待遇。
那所谓守着皇子的尊严绝不金玉离身什么的,是最无用的事。
老内监觉得这位殿下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可还是听从了他。
有了这些不多的银钱打点,至少他吃了饱饭,拿到一些暖和的被褥,把身体将养好。
当冬日过去,健康起来的少年皇子并未急着离开冷宫去君父面前争宠。
这宫中十来个皇子,他想要去争宠很难。
他只是看着隔壁。
因这是冷宫没什么人,不会被得宠的嫔妃投诉而建立了一处禁卫校场。
他看着那些禁卫每日练习武艺,听那些禁卫中的将领讲解一些简单地兵法,努力吸取着其中的知识,学习着武艺,想着脑海中郑国的那些内忧外患,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那些禁卫看见他,并没有驱赶轻视失宠的皇子,还偷偷塞给他一些兵书去看。
这之后不过半年,边境冲突大起。
郑国连连败退,边境军士不得不困守孤城。
为了稳固边境人心,皇帝要派一个皇子前往安抚激励民心。
郑国已然有失败失地之势,哪个皇子都不肯去送死,也不肯冒着失去帝心的风险远离都城。
冷宫中的皇子走出来,平静地说道,“我去吧。”
不过是一个失宠的皇子,战死边陲也不心疼,帝王满意地一口答应。
他带着一个老内监匆匆上路。
边境的战斗不必多提。
又是五年过去,他掌控住边陲兵马,据守一方,又几次主动出击,斩杀邻国数员大将,彻底震慑住了邻国。
这一次回归都城,他风光而回。
然后在君父警惕忌惮的目光里,干脆地在一天夜里礼貌地请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帝王做了太上皇。
他的兄弟们噤若寒蝉。
可他却并不觉得一定非要将这些皇兄皇弟全都打压下去,赶尽杀绝。
太上皇要闹,他就只问他,是想在宫里做太太平平的太上皇,还是想去邻国,给邻国当彼此不再打仗的人质。
太上皇就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也挺好的。
闹起来要造反的兄弟,他斩首挂在宫门以儆效尤。
愿意听从他的,他了解他们拥有哪方面的才能后,各自安顿为国效力。
又是数年过去,郑国平平静静,就连百姓都说,如今的陛下比从前的强得太多。
他励精图治,郑国蒸蒸日上,一切都很好,很美满。
连当年跟随自己的老内监也已经幸幸福福地养老。
当年曾帮助过他的每一个人都得到他的报答。
可他依旧觉得,自己欠缺了什么。
欠缺了什么呢?
并不是所谓的皇后与后宫。
当朝臣都觉得陛下年纪到了,应该迎娶皇后,他却本能地拒绝。
“我的爱人……不在这。”清明能干的皇帝轻声说道。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想,可却依旧真切地知道,他不要这世上的任何人。
因为他们都不是她……
她是谁呢?
年轻力壮得天下拥戴的皇帝坐在金座上。
管理天下难不倒他,可这个问题却让他觉得,明明她的名字就在嘴边,却总是说不出来。
他总是习惯地环起手臂。
那是一个熟悉的姿势,本该有一个会被自己拥抱的爱人。
是……谁呢?
偌大的宫廷空空荡荡,他一个人蜷缩在大大的龙床上,总是无法安然睡去。
她不在怀里,不和他在一起,他睡不着觉。
直到有一天,当开始着急的朝臣在宴席上进献了几十个美丽的女子排给他看。
燕瘦环肥,总有喜欢的类型吧?
那已然鬓角发白却孑然一身的帝王目光漠然略过那些各自不同的美丽女子,下意识环起手臂,终于喃喃地唤了一声。
“悠悠啊。”
这一声之下,一切都轰然粉碎。
他再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不是去看气急败坏的红尘仙,而是先伸出手,将兴致勃勃探头看他的漂亮小姑娘紧紧抱在怀里,像是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珍宝。
“悠悠。”他将她紧紧环在手臂之间,就像是抱住自己的全部。
当脸颊靠近,触碰到她温暖的脸,他才觉得自己的心都满足。
“这小子不行。”耳鬓厮磨,身后是红尘仙恼火的声音说道,“换人换人。青丝镜都裂了!”
青阳门至宝青丝镜乃是由修士一点灵识入内,体验世情万物,嗔痴贪念,一切红尘情感,令修士感悟此身,得那一点机缘点化。
可好家伙。
这金龙不行哇。
进去就总是忙事业,无论背叛抛弃,啥都不在乎。什么红尘纠葛,啥也不沾,只知道念叨“悠悠”。
青丝镜也不是没有幻化出拥有虞悠悠容貌的姑娘给他,可他理都不理。
对“悠悠”,他似乎有属于自己的固执的辨认方式。
几次下来,青丝镜遭不住了。
这不就给金龙吐出来了么。
“一根筋。”红尘仙小声指指点点,觉得那只知道抱着小姑娘贴贴的金龙榆木脑袋,过于固执。
连在幻境里都不肯多多情。
金龙充耳不闻,只抱着怀里软乎乎可爱的心上人,轻声说道,“我只爱着你。”
一根筋,这真是对他最好的赞美。
虞悠悠忍不住也抱住他,弯起眼睛笑。
“我也一样。”
“哼!”兵荒马乱,又有皇甫仙兴高采烈地问道,“前辈,这回又轮到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