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懒散地踱着步子,沿着街市慢走消食,晁灵云观察着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见三教九流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一点也不像失去了最高统帅的样子,可见节度府连一丝不利的风声都不曾走漏。
这到底是掩盖得太好,还是刘从谏根本就没死呢?晁灵云心中思忖着,目光扫过街头卖艺的胡姬,忽然灵机一动。
既然自己打算混入节度府,何不从乐舞入手呢?
各地军镇常年驻守一方,出于鼓舞士气、接待宾旅的需要,都会专门设置乐营,营中广蓄乐人百戏,除了负责军礼卤簿仪仗用乐,也为将士提供日常欢娱。
大唐上至诸道方镇,下至州县军镇,没有哪一处是不设乐营的。加上行伍出身的人都是刀口上讨生活,朝不保夕的日子过久了,多半都会染上酒瘾,而将领为了收买人心,也会时常设宴犒赏麾下。有酒宴,自然就有乐舞,自己只要拾起老本行,何愁见不到节度使?
晁灵云主意一定,便一路打听着找到了昭义军乐营,向乐营将递上自己的名刺,以名字求雇。
她行走江湖,用的依旧是自己十年前的身份——元真娘子的弟子晁氏,一名擅长剑器舞的乐伎。
很多教坊乐伎会在年老色衰后离开长安,流落民间讨生活,晁灵云如今三十尚不足,二十颇有余,这个年纪挂着教坊的名头在各地行走,合情合理。何况她嫁入光王宅已是十年前的事,就连在长安城里,只要出了宫廷和教坊,也是知道她流落平康坊的人多,知道她嫁入光王宅的人少。到了军镇潞州,一般人哪能清楚她的底细?
乐营将见了名刺,验明文牒无伪,又见晁灵云柳腰桃面,颇有风韵,不禁欣喜道:“娘子师从元真娘子,剑器舞一定十分精妙吧?”
晁灵云嫣然一笑,厚着脸皮自吹自擂:“不是奴婢自夸,太和六年奴婢名属内教坊,最擅长的就是剑器舞。麟德殿重阳大宴上,奴婢在御前跳了一曲《朝云引》,也算是名动京城。可惜当年奴婢年纪小不懂事,惹怒了先帝,被教坊除名。别看奴婢名气不响,舞技可是炉火纯青,罕逢敌手呢。”
乐营将越听越高兴:“我们这里最受欢迎的就是剑器舞,娘子算是来对地方了。但不知娘子目前下榻何处,我可以先替娘子抄名,等到宴饮之日,再派使者去请娘子。”
晁灵云面露难色,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奴婢目前居无定所,还望将军不弃,收留奴婢。”
“娘子愿意投身乐营?”乐营将吃了一惊,“这你可要想好了,进了乐营不比在外面自由。”
“将军放心,奴婢早就已经想好了。自由也有自由的难处,奴婢一个弱女子,还是希望能有一处容身之所,不再四海飘零。”
为了打动乐营将,晁灵云顺手拔下一根发簪,以簪代剑,耍了几招把式。最后一招燕子抄水,右腿向后凌空一踢,柔韧的腰身线条尽显。
乐营将看得眼睛都直了,色眯眯道:“好,好!以娘子的条件,当然可以进乐营。反正乐营这地方,三六九等各司其职,就算娘子以后不跳舞了,侑酒陪客也使得。”
晁灵云假笑了一下,朝乐营将盈盈一拜:“将军大恩大德,奴婢没齿不忘。”
“娘子不必客气,这样吧,我先帮你安顿下来,再替你落籍。”
晁灵云立刻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状,千恩万谢地拎着包袱,跟随乐营将前往大营入住。
第247章 谁说她人老珠黄?
在乐营落脚后,晁灵云立刻花钱买了一大包蜜饯果脯,用这些五颜六色酸酸甜甜的零嘴,迅速与营中乐伎们打成一片。
她有心打探消息,不停吧唧着嘴大嚼果脯的姑娘们也没让她失望,七嘴八舌道:“姊妹们伺候的都是粗人,就知道直着脖子灌酒,哪个有耐心欣赏歌舞?不过是敷衍罢了。凭娘子的本事来我们这里,实在是可惜了。好在节度府里的大宴倒还有些斯文人,眼下刘府公患疾,都是他的侄儿刘都头在理事,刘都头这人就爱瞧新鲜,到时候娘子去节度府里露一手,一定能崭露头角,大放异彩!”
“多谢姊妹们吉言,”晁灵云谢了一声,却蹙眉道,“既然刘府公患疾,刘都头总得在床边侍疾尽孝,岂能随便宴饮享乐?我这一路辗转到潞州,已是阮囊羞涩,欠下不少外债,若不能立刻赚到赏钱,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众乐伎见她第一次见面就大方请客,想来也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主,自然深信不疑,还替她拿主意:“娘子不必过于担心,刘府公虽然患病,但并无大碍,刘都头前两天还在府中设宴呢。”
晁灵云眼睛一亮,急忙抓住说话人的手,追问:“刘府公真的没有大碍吗?妹妹可是亲眼所见?”
被握住手的那个年轻乐伎也是一时嘴快,此刻被晁灵云问住,支支吾吾道:“我哪有资格见刘府公,只是前日赴宴献艺,见刘都头与宾客把酒言欢、谈笑风生,不像是有烦恼的样子,想来刘府公的病情应该不重吧。”
“原来是这样。”晁灵云微微一笑,表面装作云淡风轻,心里早盘算开了。
她知道姑娘们口中的刘都头,乃是刘从谏的侄子刘稹。但凡是侄子承继大业,最怕落人口实,引得伯父猜忌。
若刘从谏病倒,就算不是大病,刘稹装也应该装出个孝子的样子来,而眼下他竟堂而皇之地饮酒作乐,不惧外人口舌,只怕是为了掩人耳目,故意粉饰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