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在意气的冲动下,晁灵云已经决定好要去潞州,可当她回到光王宅,见到环绕膝下的儿女,她的心还是立刻软成了一滩水,原本金石般坚韧的心肠,此刻只消孩子们随便翘根小指头,都能戳得她心口生疼。
舍不得!实在是太舍不得了!她抱抱这个,再亲亲那个,一个个都那么娇娇软软香香嫩嫩,猴在她怀里哼哼唧唧撒娇,让人疑心是糯米白糖揉成的团子,经王母娘娘吹了口仙气,才有了小人儿的模样,真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晁灵云的心一阵阵紧揪,眉头也纠结着,一会儿对着孩子笑,一会儿又唉声叹气。王宗实看在眼中,忍不住问:“娘子今日出了一趟门,回来就愁眉不展,是不是有了烦心事?”
晁灵云知道王宗实是个人精,只要自己心里藏着事,就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她索性命乳母和婢女哄走孩子们,对着王宗实叹了一口气:“是碰上点事,过几天我恐怕要出一趟远门。”
王宗实吃了一惊,忙问:“娘子碰上了什么事,怎么好好的就要出远门?眼下光王还没音信,是不是应该缓一缓再做决定?”
晁灵云摇摇头:“事发突然,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却不便说与你听……其实我也在犯愁,这几年我虽与十三郎聚少离多,却从未瞒着他去过哪里,你容我再想想。”
王宗实一听这话,急得满头冒汗:“娘子万万不可瞒着光王私自行动,小人知道娘子本事了得,去哪里都不会有危险,可光王他不一样。这些年小人早就看明白了,光王的命有一半都在娘子身上系着呢,若是光王回到长安发现娘子失踪了,他的半条命可就没了!”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连回鹘那么远的地方,他都放心让我去呢。”晁灵云讪笑着反驳。
“当时是因为有康承训在,回鹘那条线也算是跑熟了的。后来光王得知娘子失踪,为了出塞寻人,可是直接剃头做了和尚!这事若是再发生一次,谁知道光王又要折腾掉什么?”王宗实说着说着一拍脑袋,哭丧着脸道,“小人知道了!若是拦不住娘子,让娘子一走了之,光王一定会摘掉小人的脑袋!”
晁灵云无奈地笑笑,两眼望着远处,此刻她的孩子们被乳母和婢女照顾着,正聚在一起踢球,忽然李渼从假山后钻出来,怯生生地加入了他们。晁灵云的心里立刻打了个突,不动声色地盯着李渼,脑中渐渐想起了另一个人。
当年吴青湘逃离光王宅之后,康承训说过什么?
他说她与刘从谏有血海深仇,一旦放下了对十三郎的执念,就会去找刘从谏报仇。莫非寄到李大人府中的那封密信,是她写的?
原本是一个离奇的猜测,晁灵云却越想越真,同时越想越后怕。
若她不曾淡忘了这个人,在李大人问起的第一时间就想起吴青湘,必定会被目光如炬的李大人瞧出端倪,到时她怎么替十三郎掩饰?
一个为了解决私人恩怨,不惜搅动时局的人,曾经做过十三郎的侍妾,那么十三郎多年来的藏拙守愚,都只能用包藏祸心来解释。
李大人为了大局可以扫清一切障碍,哪怕他曾经与十三郎通力合作,他也绝不会对十三郎心慈手软。
如果说之前晁灵云还有几分犹豫,此刻当她意识到躲在暗处的敌人很可能是吴青湘,她就知道自己必须单刀赴会前往潞州,查清事实真相。
假设一切真的被她料中,那个爱而不得的吴青湘显然已经疯了,竟然为了报复,不惜点燃战火也要逼自己出面,于公于私,她都有责任解决掉吴青湘这个隐患。
思来想去,晁灵云决定不把这件事透露给王宗实。就凭这封信投递到李大人府上的时机,吴青湘恐怕也是知道十三郎不在长安,才故意设计自己前往潞州。
若自己给十三郎留信,十三郎肯定要明里暗里地帮忙,倒显得她像个靠男人才敢行动的孱头了。
若说情场上的胜负是两个女人间的对决,在与吴青湘的交锋上,晁灵云虽然赢到了最后,心里却始终堵着一口气。她知道论样貌、能力,吴青湘根本不输自己,甚至……略胜一筹,自己的胜出是因为李怡的偏爱,这虽然天经地义,却很伤她的自尊心。
正因为如此,当晁灵云察觉到这次是吴青湘给自己下了战书,哪怕知道此人用心险恶,她还是决定独自行动,力求问心无愧、彻彻底底地赢下这一仗。
……
大唐自安史之乱后,河朔三镇各自为政,迄今已有八十年。二十年前,朝廷任命刘从谏之父刘悟为昭义节度使,刘悟于敬宗宝历元年去世,临死前上表朝廷,请以其子刘从谏承袭昭义节度使。当时敬宗不问朝政,宰相亦无远见,使昭义镇落入刘氏掌中,此后刘从谏在昭义镇境内骄横恣肆、招降纳叛,一直试图效法河朔三镇,割据一方。
晁灵云抵达昭义镇的治所潞州时,已是暮春时节。这一路她走得很谨慎,时刻提防着危机降临,然而直到进入潞州地界,不但吴青湘没有现身,连一点可疑的异常都没出现。
高度戒备碰到这样的结果,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晁灵云既有些失望,又觉得正常。以吴青湘的城府,也许她就是故意虚晃一枪,好让自己疑神疑鬼,熬到心力交瘁。
既然敌在暗、我在明,又何必等着挨打?
在潞州城街头的食肆里一口气吃了两大碗羊肉面,晁灵云畅快地打了个饱嗝,抹抹嘴,将吴青湘抛在脑后,开始寻找混进节度府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