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菡初察觉到气氛不对,撤下一直敷在脸颊上的冰罐,轻声细语却带急促的说要跟他一起去。
很快。
桌上就只剩她和他两个人。
虽然靳砚北早已亲耳听闻过她父母对于骆霄的偏爱,而且他父母知道她家重男轻女的情况自然不可能不让他知晓,屠杳仍然觉得在他面前被这样毫不留情的撕开不体面的家庭秘事有些挂不住面子。
但又不能去指责本身出发点也是为了她好的秦决,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假笑着撇开话题:
“见笑了。”
“不好笑。”靳砚北拆开手中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装,一手执一根交叉磨娑木筷子头的细小毛刺,神色格外认真的注视着她道,“性别不该是遭受偏见的理由,更不该成为被爱的前提。”
“这是他们在封建迷信下犯的错,就应该由他们去追悔,去弥补,而不是需要你用自我绑架、自我否定去偿还的罪。”
绿色易拉罐中的液体止不住的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屠杳的心脏也被他这般坚定而铿锵的言语狠狠敲了一下。
霎那间漾开别样的情绪。
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有人如此郑重的告诉过她,这不是她的错,她不需要为此承担罪责,导致她没有接受过这种讯息的情绪系统在遭受到这般猛烈的撞击后罢了工。
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难过的哭,还是该欣喜的笑。
亦或者,是该委屈的诉说。
仅有风情迤逦的狐狸眼中迅速弥漫的一丝丝雾气为她提前做好决定。
虽然这个决定并不被接受。
“不准emo,”靳砚北将磨好倒刺的一次性筷子递给她,半开玩笑道,“你一emo我就没食欲,所以行行好,先让我把饭吃完,行吗?今晚是真的饿了。”
“所以,那两个晚上你没胃口就是因为看我emo吃不下去吗?”
“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外的呢?”
她偏开视线问。
靳砚北神情平淡的撂她一眼,实话实说,“你家的饭太难吃了。”
“噗呲——”屠杳没忍住笑了出来。
妩媚的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抬手将被晚风吹散的发丝勾回耳后,露出圆润白皙的耳廓,“你这话让屠琴听到非得气吐血不可。”
据说为了好好招待他们一家,屠琴特意托人提前打听好他们的口味与喜好,让阿姨练习了好几天。
甚至晚上还亲自下厨做了两道硬菜。
就连她回家的时候,她都难得没有歇着,反而忙着往餐具里摆放她用心折叠好的花式餐巾。
这些一切一切明明可以让阿姨代劳但她选择亲力亲为的行为都在无声证明屠琴到底有多看重这次邀请他们而来的家宴。
不说面子,他是连里子都不给啊。
靳砚北散漫随性的轻耸肩头,无言朝桌上两盆色香味俱全的小龙虾挑眼色,意思明了:
你要觉得好吃还天天在外面下馆子啊?
屠杳难得没否认,搓开一次性手套往手上套。
秦决和沈菡初回来的很慢。
大排档的冰柜里只有酸奶饮品,没有酸奶,他看出沈菡初对里面的饮料都不感兴趣又不敢说,特意带她绕回到巷子里,进便利店里买到了酸奶。
待他俩拎着四瓶酸奶回来,屠杳涨红发麻的唇边早已染上麻辣汤的艳红色。
伺机而动的智齿又开始隐隐作痛。
为了感谢靳砚北方才的开解,她特意将盆中一个个头最肥大的、汤汁最饱满的小龙虾掐掉头,露出极为好嗦的肉头后才放进他碗中。
却没料到。
正对面上一秒还嬉皮笑脸的秦决下一秒摆出一脸“万万不可这么做”的严肃表情,伸筷子要把靳砚北碗中的那只麻小夹走。
义正严辞道,“他才割阑尾没多久,不能吃太生冷的和太重口的。”
靳砚北仿佛根本没有听到。
在他筷子即将触碰到虾尾前先截走,神色自若的放进自己口中。
一口嗦出里面完整的肉,边咀嚼边夹着虾壳往秦决僵在半空中的筷子上碰。
挑单眉,无言询问他:
你还要吗?
秦决被他不当回事儿的态度气笑,没好气的用落空的筷子指指他,一屁股坐回座位。
“你行,你小子就等着疼吧啊。”
屠杳咽下口中的虾肉,又夹来一个剥。
本想顺着他的话打趣靳砚北怎么没了阑尾,结果听他这么一说,问出口的话就拐了个弯儿变成:“你们俩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发小。”
靳砚北勾着轻浅的笑答。
“去去去,去一边儿去,谁跟没阑尾的人是发小,反正不是我。”
秦决还在跟他赌气。
悄悄瞄了眼靳砚北稳若泰山的神色,见他并没有一丝一毫要来哄他的意思,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除非你也给我剥个虾,要最大的。”
“你幼不幼稚啊?”屠杳咧唇耻笑他,朝他左侧扔去那个刚嗦完肉的虾尾壳,“幼稚鬼秦决。”
他想躲,没躲开。
手脑不协调的想往右面躲,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朝左面歪。
导致分明可以轻松避开的虾壳不偏不倚的打在他胸膛上,留下一小块不太明显的红油印迹。
靳砚北垂下眼睑,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