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如燕站在旁边,许久没有出声。最后她轻哼了一声,“父亲若还在,可不会因为几句话便答应你。”
易如燕看向易如莲,“莲妹妹,你自己怎么想?”
易如莲走到玄天身边,也在墓前跪下。
“父亲,我愿与他同在。”
墓前没有人回答,只有松枝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易如莲却想起易爹从前说过,她已经长大,自己的路应当自己选择。
她向父母磕了三个头,再抬起身时,眼中已经有了泪。
易如仙把她扶起来,“父亲若知道,会替你高兴。”
易如燕没有反驳,只将灯笼放到墓碑旁,又续了一炷香。
四人在易宅住了几日,易如燕让人将常用的几间屋子打扫出来,又写信去边境告诉易如沅。
“仙姐姐不与我们一起回仙山?”易如莲问道。
“我已经守了八百年。”易如仙看向院中的一草一木,“如今想在这里住些日子,等三妹妹回来,我再走不迟。”
易如莲没有勉强。家中虽然再无长辈等她们回来,姐妹几人却仍可以回来。易家留下的不是一座空宅,也不只是两块墓碑。
临走那日,易如燕塞给易如莲许多吃食,又单独把玄天叫到一旁说了许久。玄天回来时仍是平常神色,只答应易如莲,下一次绝不会隔这么久才回来。
离开易家后,易如莲与玄天又去了一趟新水镇。
当初受腐化之气影响的百姓已经逐渐恢复,河边醉鱼草也重新长出正常颜色。那些被拿走魂玉的女子,在红泥道人消失后陆续清醒,只是失去的部分记忆再也无法找回。
长宁寺已经被拆除,原来的地方改成了一间收留孤儿的善堂。红泥道人留下的泥人和魂玉全部被仙山弟子销毁,再也没有人因此受到伤害。
两人回到仙山不久,容山送来了一封信。
许云枫已经正式进入内门,还在信中说自己学会了御剑。他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最后邀请易如莲有空再去容山,说守楼人还有几本归灵诀的后续心法要交给她。
与信一同送来的,还有恢复完整的入山通行牌。
梨小姐把另一半木牌还了回来,并在背面留下一句话:容山与仙山的旧阵已经重新封闭,但通行牌仍可指引正常山路。
易如莲收好木牌,决定等仙山修整完毕后再去一趟容山。
她的归灵诀还没有修炼完成,几个渊地的入口也只是重新闭合,并不是永远不会出现问题。右浮所说的肉身,以及鬼之渊内部的纷争,都还需要时间解决。
不过,这些已经不再是压在她一个人身上的命数。
仙山的师兄师姐会帮助她,易如仙也不会再独自承担过去。玄天虽然恢复了一部分神主记忆,却始终只是玄天。
一年后,仙山道观重新修建完成。
仙山废除了观主留下的禁令,第一次正式公开招收弟子。因为地势隐蔽,前来拜师的人并不多,许云枫却带着几名容山弟子前来帮忙。
易如莲站在山门前负责查看新弟子的灵力。
一个小姑娘害怕见到陌生人,一直躲在父亲身后不肯出来。她让易如莲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易如莲没有催促,只在她面前蹲下,“你若害怕,可以先戴着这顶帽子。”
她从行囊中取出那顶许久未戴的草帽,放在小姑娘手中。
小姑娘慢慢抬起头,“戴着它,就不会害怕了吗?”
“还是会怕。”易如莲说道,“但你可以慢慢来。”
小姑娘最终握住她伸出的手,跟着她走进山门。
玄天站在不远处等她。等新弟子被黎璇带走,他才走过来,将一封易家寄来的书信交给易如莲。
信中说易如沅已经有了身孕,易如燕在宋家过得很好,跟着宋家商队去往南方。易如仙虽未提及,但易如莲偶尔能够感应到易如仙的位置,她现在去往桃源,过着世人艳羡的生活。
四个女子各自有了不同的道路。
易如莲合上书信,看向山下翻涌的云海。
“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回易家?”
“等这批弟子安置好。”
“那容山呢?守楼人还在等我。”
“先回易家,再陪你去容山。”
“右浮那里也要去一趟。”
玄天有些无奈,“你安排了这么多地方,可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易如莲想了许久,“什么?”
玄天抬起两人系着红线的手。
“等仙山安定,便与我成亲。”
易如莲这才想起,脸上微微发热,“自然记得。”
“那便先办这件事。”
山风吹过,红线上的白玉珠轻轻碰在一起。
易如莲看着玄天,笑着点了点头。
“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害怕。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十几年前的坑,陆陆续续把存稿填完,好多我又给忘记了,,只能草草完结,以后不能这样了。就当我的废话小屋吧
第60章
易如莲年满十八以后, 仙山选了一个宜嫁娶的日子。成亲这日,她醒得比山中的晨钟还早。
窗外天色未明,喜烛只燃去一小截。那是易如仙昨夜点上的, 说新嫁娘屋里不能黑。易如莲原不信这些规矩, 躺下以后却没有吹,任由一点烛光落在床帐上,照得帐顶的并蒂莲一夜都是红的。
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伸手摸向枕下。
白玉珠还在。
那颗珠子是从玄天的红线上取下来的。前一日易如仙替她试喜服,红线总缠在袖口,黎璇嫌碍事, 便让玄天先收回去。玄天收是收了, 临走时却留下这颗珠子, 说天亮以后再来取。
一颗珠子有什么可取的, 分明是给自己找个再来的由头。
易如莲握着珠子,唇边才有一点笑,窗外忽然响起极轻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窗棂。
她披衣下榻,才走两步,一根红线便从窗缝里探进来。线头在空中转了转, 先碰她的手背,又勾住她手里的白玉珠。
易如莲压低声音:“不是说天亮再来?”
红线在她腕间绕了一圈。
窗外没人回答。
她将窗推开一道缝, 先看见玄天,随后才看见抱剑站在他身后的黎璇。
玄天神色如常, 腕上的线却还牵在她手里。黎璇的脸色便没有那么好看了。
“师姐。”易如莲忙唤了一声。
“回去梳洗。”黎璇用剑鞘将红线从窗台挑下去,“吉时以前再开一次窗, 我便让他去山门外等。”
玄天道:“山门太远。”
“那便后山。”
“更远。”
黎璇转头看他,玄天终于不说了,只在收线以前, 用红线轻轻勾了一下易如莲的小指。
窗被黎璇亲手合上。易如莲站在里头,手指还维持着微微弯起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这婚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紧张的。玄天仍是玄天,黎璇也仍是黎璇,过了今日,仙山不会换一个模样,她也不会忽然变成另一个人。
外间很快亮起灯。易如仙端水进来,易如燕跟在后头,怀里抱着喜服。那喜服原是二人一同备下的,易如仙选了料子,易如燕出银钱请白京城最好的绣娘赶制。袖边绣的不是鸳鸯,是两枝并蒂莲。
易如沅听说以后曾问,为何不绣一黄一白两道人影。
易如燕让他自己拿针绣,他便再也没提。
“坐好。”易如仙将她按在妆台前,“今日头发乱不得。”
易如莲坐得很直。易如仙先替她绞面,又取木梳从发尾一点点梳起。易如燕在旁边清点首饰,数过三遍,总觉得少了一支簪子。
“昨日明明放了六支。”
“白玉簪在玄天那里。”易如莲道。
易如燕的手停了停:“怎么会在他那里?”
“昨日试衣时交给他的。”
“为何交给他,不交给我们?”
易如莲答不上来。
外头的红线却像是听见了,托着那支白玉簪从门缝底下送进来。簪子以一方白帕包着,连昨日系上的结都没散。
易如燕看看簪子,又看看门:“他一直守在外头?”
易如仙接过玉簪:“守着便守着。至少今日不会找不见人。”
这一句话说得轻,屋里却静了片刻。
易如燕低头将首饰重新收好:“呸,今日不许说这些。”
“我说什么了?”易如仙问。
“你心里说了。”
易如仙懒得同她争,只将白玉簪插入易如莲发间。
梳妆过半,天已亮了。山中晨钟响过三遍,前来观礼的人也陆续到了。仙山多年不办喜事,元茂行翻遍旧册,才找出一套不知哪一代留下的礼仪。卫同与沈中继照着册子布置正堂,仍将红绸挂反了一边。
黎璇看见,只说了一句:“重新挂。”两人便不敢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