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_岁岁长吉【完结】(167)

  温太傅跟着前去,直到政事堂中。

  堂内静谧,太子在宝座上静坐,见他前来,起身相迎。

  三朝老臣,见君也是免跪的。

  君臣入座后,温太傅恭敬问:“不知殿下有何事要吩咐老臣?”

  霍肇淡淡道:“是为了良安。”

  温太傅白眉一抖,就要站起身来:“殿下?可是良安有何不对?”

  霍肇浅饮了一口茶,后道:“温卿不必紧张,孤不过有些话想先问一问罢了。”

  温太傅不敢掉以轻心:“殿下请问。”

  霍肇垂眸弄盏:“良安如今是授室之年,先前便说要议亲,如今却不见消息,可是有何难处?”

  温太傅不知储君为何先有此问,斟酌慎重:“回殿下,并无难处。实是老臣那孙儿倔犟,总说不立业何以成家,科考之后,一心扑在朝事上。”

  霍肇似笑非笑:“原来如此。”

  温太傅:“殿下,这是……?”

  霍肇放盏,沉声:“孤欲重派人回往两江清查漕运,良安乃孤所信重之人,孤属意他为一路巡按使。只是此事险之又险,没有一年半载,回不了京来。良安尚未成家,孤只怕耽误了他。”

  温太傅这才明了,当即笑道:“殿下言重,殿下言重了。为国为君,何来耽误一说?况且,他对当初两江的事,也耿耿于怀,早盼重归啊。”

  “哦?他盼着回两江?”

  “是。自打从两江回来后,老臣这孙儿便放不下此间事,只说还差一步便有结果,遗憾不已。前些日,还来求老臣,让老臣求殿下恩准,让他速速南下,一来趁那些国蠹不备,出其不意,二来全了当初的事。”

  温太傅将这些说出,本意是在副君面前,将孙儿殚精竭虑,一心为国的心思报上。

  但他叹息说完,却见座上副君面无波澜,目锋沉利。

  像是匿蕴着极沉深渊一样的阴怖寒意。

  温太傅心鼓正不受控震起,下一刻,副君却道:

  “良安,果然是孤之股肱。”

  声音冷淡,但并无愠恼。

  温太傅浑目微动,心里蹦来五字,伴君如伴虎。

  方才他观储君,不见任何波动,甚至像是不愉,但此刻,又烟消云散,仿佛全然是他多想。

  这位太子殿下的性情,也和陛下一样,时常难以捉摸。

  …

  半月后,漕改之事重议。

  温祺昀接到了一份东宫诏令,是让他带领官吏暗中南下,将上一回中断的那件大案查清。

  先前是数路并行,但这回,他是最先被派出去的一路。

  祖父温太傅将他找去,把半月前政事堂中与副君的交谈说了出来。

  “太子殿下看重你,你此番南下,若是功成得归,日后平步青云,大有可为。我也没什么嘱咐你的,只是,这次你是做主领袖的人,务必要当心。”

  温祺昀手中握着这份诏令,神色却唯有凝重。

  手中像是拿着火炭。

  他的内心其实并不好受,甚至可以说是火燎肺腑。

  一方面,他始终牵挂着南下的那人,她逃出去了,可他并不知道她如今究竟好与不好。

  另一方面,他深感难以面对器重他的副君,他背逆了所效忠的副君,即使东宫那样费尽心力的寻找消失的薛盈艳,他也没有任何说出她下落的打算,但此刻若是要他为太子而死,他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现在,太子将这样的重任交付于他,可他若是南下,将事办完,又必定会去找那人。

  这样极度复杂的情感几乎把他撕扯成两半。

  温太傅看出他情绪不对:“怎么?”

  温祺昀闭了闭眼,恢复往日神色:“无事。孙儿谨记祖父教诲,必不负殿下所托。”

  -

  骏马刹停在太子府角门外。

  王烺下了马,跟着引路的小黄门,快步到了池边水榭中。

  “殿下。”恭敬行礼。

  王烺眉心紧而不展,他已经许久未曾得入太子府来,上一次来,还是因为东来楼之事。

  这一次,不知是为何。

  他心中的预感并不好。

  而他行礼后,好一会儿,桌旁的太子才免了他的礼。

  王烺抬起头来,只见太子并不看他,而是淡慢饮茶。

  “殿下召臣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太子神色不动,问道:“孤欲让你南下,你待如何?”

  王烺先是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便说:“殿下使令,臣自当遵命。”

  霍肇又问:“你不问孤让你去做什么?”

  王烺正色:“臣斗胆,猜测应当是为了漕运之事。”

  “你愿去吗?”

  “臣去何处,都从君命,不敢有违。”

  霍肇偏首,冷睇年轻武将神色片刻,说道:

  “孤已经下令,让良安南下,前往两江。”

  王烺说:“他先前便是去查两江之案,中道受阻,此去能为殿下分忧,他应当十分欣喜。”

  霍肇放下茶盏。

  此时,他方可有几分确认,面前的王烺,在青霄宫的事中,并无动作。

  霍肇其实知道,已经请去玉山关的王烺,应该没有那个胆子,可出身文墨忠臣世族的温祺昀,当初不也深得他的信任么。

  有无真正的动作,不代表毫不知情。

  知道和不知道之间,有一段模糊的地带。

  有可能是有所察觉,却故意装作不知,也有可能是怀疑了,但为了逃避或免去麻烦而不深究,选择放纵。

  下面的人报过,当初雨中湖上,薛盈艳是一起见了这两人。

  这两个人,原本都是他寄予厚望的重臣。

  但如今,他对于这两人的考虑,已变成留与不留,而不是托付什么重任了。

  连同那个欲壑难填的贼婬妇人。

  就是天涯海角,他也要把她抓回来,剥皮拆肉,挫骨扬灰——

  霍肇道:“南下重查旧案,必有凶险,孤要你带人,随行良安南下,暗中保护于他。”

  王烺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差事,怔了一霎。

  霍肇继续说:“你带的人也要乔装改扮,决不能被他们察觉。只有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想要暗害刺杀的人才察觉不了。若非杀身之祸,你们不许干涉,若非必要,你也不许亲自出手,暗中跟随观察便是。”

  王烺回过神,旋即领命。

  …

  目见王烺出了水榭,片刻,暗处久候的亲兵统领步进。

  “殿下。”

  霍肇:“人已经挑好了?”

  “全是率府精锐,殿下放心。”

  “跟紧了。”

  “是。”

  第113章

  转眼, 冬越来越深。

  每每将到新岁,时间仿佛就过得极快。

  一回首,才惊觉惊呼, “又是年了”。

  二十四节气的最后一个过完了,岁杪严冬,家家户户掸尘祀灶、备办年货, 热火朝天的氛围让寒月的风好似都没有那般冰冷了。

  除夕的早上也下了雪,走出屋子,纵使已经穿得很厚实, 还是冻得哆嗦。

  南北的雪很不一样, 北方多大雪, 鹅毛飞卷,因为干燥庞多,可以积累得厚重。而江南的雪则和名字一样,天生带着柔软、湿润, 容易融化成来年的春泥。

  潮湿的极寒钻骨透缝,薛盈艳打哆嗦的时候羞愧地想,由奢入俭难这话是谁说的, 真是至理名言。

  她冻着的第一反应竟然是, 要是在太子府里,处处都有地龙, 可比现在舒服多了。

  这才多久?

  她在南边没地龙的日子过了二十几年,到京城享受了一把就念念不忘了!

  气得她又跺了跺脚。

  不争气, 还不快点忘光。

  容容从二院门过来,说年糕和汤热好了。

  此刻天蒙蒙亮,她们吃过早饭,就开始忙除夕的事了。

  今年她们身在越州, 也入乡随俗,昨日夜里,和越州当地人家一样,“悄悄”请大菩萨进门,摆桌祭拜。

  今天的打算是开门放过爆竹后,到山上道观里拜神,最后回城置办年夜饭。

  肥鲈脆菰,冬笋肉圆,坐着乌篷船行在贯城碧水里,两侧白墙黛瓦,入了夜,夜雪中悬挂着的延绵的光,那是百姓家户檐下千个万个焰黄纸红的圆润灯笼。

  这便是江南的年,即使喧嚣热闹,还是有一种如画如诗的墨气。

  她们踩着湿滑的青石路,关上门,将寒凛的雪风挡在门外。

  屋子里暖和,过年无非是吃吃喝喝,相拥着守岁。

  隔壁的几户人家都是一大家子一起住,薛盈艳和容容去拜年的时候,看见每家都是好几个小小孩童在大孩子的率领下提着小炮和糖块到处跑。

  小孩子大笑起来尖尖脆脆,像是大叫,听多了刺耳,甚至有点吓人,堪称乱七八糟,但在烟火爆竹震耳的夜里,这样的笑声是最浓茂的鲜活生气。

  大人们操着乡音大声谈笑,一下又夹杂让孩子别乱跑的高声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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