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一点不同寻常的地方,是温祺昀这次上山,是独自前去,并未和家人一起,更没有任何同伴。
而这也有解释。
据那都管和监院说,温祺昀上山后,是为先前两江清查时丧命的官吏,在青霄宫和大昭兴寺前后续供长命灯。
只是,这所有的名单上,旁的都是和东宫有关联者,只有温祺昀,是薛盈艳认识的,说过话的。
薛盈艳来京城里,本就不识得什么人,互相认得的,更是少之又少。
理智上说,仅凭上头这两条查出的线索,和里面不能证实的古怪,绝不能断定薛盈艳私逃的事,和温祺昀有所关联。
自古君臣之间最忌猜疑,更忌谗言,不可不慎哉。
霍肇自然明白此理,然而,紫阳山、温祺昀、伴随着那没良心妇人的脸一同摆在眼前时,他久久未动。
掌力愈沉,一瞬片碎回忆纷至沓来,在眼前一幕幕划过。
他想起当初在濯云水榭中,温祺昀在见到薛盈艳时,那两人俱是错愕的神情。
温祺昀说,不认得薛盈艳。
而薛盈艳说,若是她认识温祺昀,又何必在漪澜苑中受姑母辖制。
如今拔树寻根,再度深思,被忽略过去的异常像是丝线隐匿起来的线头,一扯即出。
当时进水榭前,应该有下人对她说过来客的身份了,这是做奴婢该知晓的。
可她看见温祺昀,却还是掩饰不住的愕然。
她那时辩道,她不曾和温祺昀相识,只是因为温祺昀长得像先夫,所以见到脸才骤然惊讶。
这是符合当时情况的合理解释。
但此时再想,却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她确是真不知道温祺昀的身份,但却认得温祺昀的脸。
而温祺昀也认得她的脸,但也不知道她的身份。
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在彼此不知根底的前提下结识。
这往往只发生在一种境况中。
萍水相逢。
不期偶遇。
在这两个词出现在脑海中时,霍肇的眼中渐渐泛起血色。
更深的、本应随着时间消去的一段记忆似是凭空而起——
初冬的紫阳山,冰天雪地。
那一回,向来知道分寸的温祺昀,在寻溪垂钓后却久久不归,以至于他们前去山里寻找。
找到的时候,温祺昀站在一条雪溪边,背对着他们,遥望一处方向。
他们骑马过去,看见那是个背身而走、身姿婀娜的艳裙女子。
“良安,你这一回垂钓费的时辰未免太长,叫殿下和我们好等。”
“是我一时赏景忘情……”
“只怕不止是赏景忘了情罢,方才在你面前的是何人?好像,是个女人?”
“……方才的那位娘子,实是良家女子,来山林间游玩,我寻溪而上偶然遇见,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哦?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是什么美人,迷了你心窍去了,方才我们过来,你那模样,七魂六魄丢了大半。”
“……”
霍肇将掌中纸张攥收,掷掼于地。
并无骇人巨响。
全安见了那纸团,下意识抬头只瞧了一眼,下一刻就猛地又垂头下去,身子抖若筛糠,连恕罪都哆哆嗦嗦地说不出口来。
霍肇的面上浮现出一种极度恐怖的阴沉寒冷,面无表情,但那股阴森到扭曲的暴怒戾气,几乎凝为实质。
“来人。”
洪喜胜早在房门外候着,赶紧推门而进。
瞧见座上主子的表情,也吓得腿软了,一瞬又去看地上的干儿,发现主子的怒气好似不是对着他,才没骇得脸色惨白。
“殿下。”
“去把去年初冬,孤和威远侯府王九、太傅府温三去紫阳山里修养的日期调出,到漪澜苑,查那几日里薛氏的行迹。再传秘书监文赟、尚书令王琇来见孤。”
“是。”
……
焦老三刚轮值休息过,明日要上值了,今夜就打算早睡。
然而脱了鞋袜进被窝,刚要睡深,却在夜黑时被破门提到厅上。
抬头见了一圈顶头上司,除了漪澜苑管事太监王富、还有那从京里赶来的副总管全安公公,吓得焦老三更是瑟瑟发抖。
这下不需要冷水冰水,吓也吓清醒了。
管事太监王富尖声道:“焦老三,今日提你来是有话要问,醒神了就把脑袋转亮了!”
焦老三哪里敢有不应,立刻点头如捣蒜:“小的知无不言,知无不言!”
全安于是将非太子府中的人都叫退远些,旋即上前问:“焦老三,你可还记得当初被逐出皇庄的薛婆子?”
“记得,记得!”
“那你还记不记得薛婆子的侄女薛氏?”
“记得,也记得!听说那位,得到太子府中伺候了,庄里的都知道。”
“去年,那薛氏来皇庄后,第一回 下值,曾出过漪澜苑。薛婆子交代,是坐你的车马走的,可有此事?”
“这……”焦老三哆嗦着手,未几,快速点头,“有,有!是有这么一回事!”
全安眯起眼:“你这么快就想得起来?”
那可是一年前的事。
“要是乱回话,可要扒了你的皮!”
焦老三当即拨浪鼓似的摇头:“不敢不敢,小的不敢!”
“小的虽确不记得到底是哪一天日子,但这事儿是真记得!”
全安逼问:“你为何记得清楚?你驾马车,一年走出走进何止过百次。”
焦老三:“公公明鉴,实是因为那日有些特殊。平常庄里人托小人赶车送人送货的,小的都只收得一份辛苦钱,若是庄里大管事们吩咐,可能一份辛苦钱都没有。但那回,小的赶一回车,却得了两份银钱。”
“先是薛婆子来托付小的送侄女去紫阳山上香,给了银钱;后头到了紫阳山下,那带着个小丫鬟的薛娘子又给了小的一份银子,还让小的不必将她们送上山。”
“寻常乘小的车去紫阳山的人,要上山,都是能坐车就坐车,可那位薛娘子却非要爬上去,只道那样诚心,给了小的钱,就催着小的走。”
“那时候越发近年节了,小的拿了两份银子回家,又把家里的钱凑了凑,添买了头小草猪。这两件三件事凑一起,庄里又都传那薛娘子有前途,小的因为给她赶过一回车,就,就时常回想,私下酒桌闲话里,也,也吹嘘过一两回……所以记得清楚。”
全安:“你敢保证,是将人拉到了紫阳山?”
焦老三:“小的对天发誓,一个字都不敢作假!”
…
兰台秘书监文赟与尚书省尚书令王琇一同于金案前行礼。
此值夤夜,他们是被密召入东宫。
兰台职责是掌籍修史,尚书省则是执行诏令。
数月前前往两江进行漕改之事的官员回京述职,所叙之言皆整理后留存于兰台秘书省中,只是漕改中断,详细文书只是记载了,却无人调出阅看。
而尚书省统领六部,任免官员、文书行政,无不经过。
如今副君详问两江查案的经过,两人自然不敢有所隐瞒。
秘书监文赟把文书呈上,和王琇一同应副君垂问。
来回数番,直至说到遇害的几位两江巡按使。
“……他们本是私下暗访,掩饰身份的文书有官印,按理说并无破绽,却不知何处出了纰漏,身份败露,招来杀身之祸。”
霍肇:“所以,回京述职后的这些人手中,还有公验、过所?”
尚书令王琇:“殿下恕罪,此事还容臣回去细问。这是暗巡查案的手段,凡是密出京城行事的人,多需如此。”
“那些公验、过所之类的文书,都是由巡按使盖印,不作他用,故而尚书省便允准了。如今若是还有,也不知在何人手上,有多少,只能详查。”
霍肇敛眸,久久,兀地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原来是一对出笼未聚的鸳鸯。
好一个弱妇,
好一个忠臣!!
案前的两名老臣不知他为何发笑,只觉身体先于意识地背凉心惊。
但转眼,案后副君便发了话——
“不必详查。今夜孤召你们询问的事,不许外传。”
文、王二人不敢表露任何疑窦之色,立刻恭敬应下。
—
光阴来往,今日正是小雪。
下朝后,居于众臣之首的老臣被叫住。
温太傅看着面前的老太监,微愕:“洪公公?可是太子殿下有所示下?”
洪喜胜笑眯眯地恭请:“咱家是受命来请太傅的,殿下有话想与太傅一叙。请吧。”
温太傅心中有疑,他已经这把岁数,还在朝堂上是因为清流梁柱的名声,实事已然是越做越少了。
如今太子独召,不知究竟为何。
但观这东宫大太监的神色,似乎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