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扬看着手里的东西,本应该很开心的,但不知怎么的,就是高兴不起来,他挤出来一个笑:“谢谢这么漂亮还能干的陈芳芳女士。”
陈芳芳的那股心虚被他这么一说更明显了,她越想表现自己是一个好女人,就越觉得那些她意外发现的贪婪更加显眼。
她搂住陆扬的脖子,眼睛埋在他肩膀上:“对不起,昨天我不应该那么说你的。”
陆扬拍拍她的背:“好了,我上班要迟到了。”
门合上的那个瞬间,被分隔在两边的人,仿佛都松了一口气。
康慈还是干净整洁,立在影影绰绰的树荫里。
最近生意还行,不过李娜请了几天假,没有说具体的原因,但是陈芳芳猜想应该是因为她女儿。
这段时间总能听见她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孩子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请假,一开始请一两节课,不是肚子疼就是头昏感冒了,然后她又打电话给老公,让他去接孩子。
陈芳芳还听见李娜在电话里跟老公吵架,她很少如此失态,最近已经连着两次吵起来。
她的话音很疲惫,急躁:“难道孩子是我一个人生的吗?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管,你一点当爸爸的威严都没有,她才变成这样。”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她气到脑袋要中毒的感觉:“既然你这么说,好,以后家里所有的开支都你来,我直接辞职好了,既然是我把她生下来,我负责。”
然后,她就请假了。
李娜不在前台的位置站着,陈芳芳还觉得有点不适应,甚至是不太安心的感觉。
她一直觉得李娜是一个十分的女人,她有气质,有知识,还温柔。她游刃有余地处理店里的一切事务,仿佛没有一件事是能难倒她的,但现在她不再无所不能,她被绊住了脚。
想到这,陈芳芳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因为她也被绊住了。
她被绊在二十一岁,李娜被绊在三十五岁。
她的二十一岁是因为未来的不确定在震荡,李娜的三十五岁是因为太确定,太靠近现实而疲倦。
店里暂时由另一位比较资深的技师代管,加上天热,大家都显得沉闷,没有激情。
沈岩最近来的很频繁,今天他提前给陈芳芳发了微信,很简短几个字:“下午四点,两小时。”
他来的时候,陈芳芳刚送走客人,正拿着一个小喷壶给大厅里的发财树浇水。她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点,一头长发束成一个低丸子,扎在发网里。
康慈不允许员工头发散着。
不过,这样乍一看,她确实有以前港剧里空姐的风采。
沈岩没有惊动她,但前台的代理店长已经看见他,因为业务不熟练,有点慌,但很快反应过来,戳了戳陈芳芳:“沈总。”
陈芳芳顶着两颗肿眼泡放下水壶,回头看沈岩:“沈总,不好意思,您现在就做吗?”
这会才三点半,沈岩今天的工作比预料中结束的要早。
不过,他收回刚才那个想法,陈芳芳这会比起优雅的空姐,更像一只悲伤蛙,原本亮晶晶的眼球也被肿起来的眼皮挡住,很难评价。
“你有事的话,就先忙,”沈岩已经打算往楼上走,“没事现在就做。”
陈芳芳跟上他的脚步:“那您先上去休息一下,我备一下东西,很快就好。”
她低着头跟在后面,沈岩稍稍一回头就看见她头顶中间的发璇,以前家里的老人常说有这样发璇的人很犟。
他欲言又止。
又往前走了两个台阶,后面的人还是不声不响地跟着,他忽然转头,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是昨天哭坟去了,清明不早过了。”
陈芳芳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沈岩转过身,又重新往上走,她才明白过来,跟上去,解释:“不是,不是,我家里没有人去世,我太爷爷太奶奶都还活着。”
“怎么着,你们家这是有长寿基因?”
第23章 商品的价值
“不光我们家,我们那个村子都长寿,百岁老人都有好几个。”陈芳芳的语调变得轻快一些,不似刚才那般愁容满面,她的思绪也从那股伤情的基调里面摘出来。
沈岩哼笑一声,他插兜里的手拿出来,倚在弧形的围栏上,自上而下看着陈芳芳:“那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干脆回你老家,把这些百岁老人们聚到一起,拍拍视频,就说只要喝了你们村的水,在村里住一住,可以长命百岁,保准比你现在做这个挣钱。”
陈芳芳以为他认真的,眼睛睁到最大,终于能完整看见里面的黑色眼球还有里面的一抹亮色:“真的吗?”
沈岩真想和她一样天真,他无奈一笑,手指不自觉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这下,不光他愣住了,陈芳芳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一步,眼神没再看他,语气毕恭毕敬:“沈总,你又开玩笑。”
身边有其他店员经过,沈岩没有接话,转身,率先上去了。
陈芳芳备好东西,依旧站在那间她已经很熟悉的枕松堂门口,雕花的木门上面有几片叶瓣她现在都清楚了。
“沈总,我现在可以进来吗?”门敲了两下后,等了两秒她才开口,这都是康慈的规矩,什么时候敲门,敲门的时候根据和客人的熟络程度说出不一样的问候语。
沈岩已经换好衣服,站在窗户边抽烟,窗户照例开到最大。他很喜欢康慈的这个房间,从三楼望出去正好是连接对面城市公园的天桥,能看见来来往往的人群,姿态、表情各异。
他们在明,而他在暗。这种无形的掌控感,让他感到舒适。
天桥的两边是这个城市最早的一批植被,已经遮天蔽日,一种很单调的葱绿和宏大。
他手里的烟还剩三分之一,等吸完最后一口,碾灭烟蒂,漱了口,他才回话:“进来。”
陈芳芳这一等,足有三四分钟,尤其只有等待这个动作的时候,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她进去。
和往常一样走程序,准备用品,然后把项目单递给坐在茶座的沈岩。屋子里的香味正是浓度最适宜的时候,但靠近后陈芳芳还是闻见了沈岩身上的味道,一股淡淡的焦甜缠着清香。
“您最近都是做头颈,要不要试试背部推拿,还有胸椎,这些项目性价比比较高。”
沈岩双腿交叠,原本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拿着项目单扫了眼,听她说完,抬眸看她一眼,视线落在左腕的手表上:“我不需要性价比。”
他觉得陈芳芳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挣钱平台,但她太笨,太笨的人在这个世界注定要多一些跌跌撞撞。所以他话说得直白,不愿意跟她在言语上纠缠。
陈芳芳脑子里面糊着一层雾,被沈岩这么一说,她怔愣一下:“抱歉。”
“你眼睛怎么弄的?”沈岩已经跳开话题,他很擅长只获取自己想要的信息,不负责给别人解疑答惑,“看着像三星堆那个文物。”
还不忘挖苦。
不过,三星堆,她应该没有那么抽象吧。
陈芳芳从他手里接过单子,看着他选了最贵的那一栏,其实大同小异,时长的差别,比项目本身的差异还要大,只不过用品上确实一分钱一分货。
“我......”陈芳芳支吾一下,“昨天在路上摸了流浪狗,过敏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用摸了流浪狗的手摸我?”沈岩起身,站在离她半米的位置,这下压迫感更强了,他习惯了坦荡地审视别人。
陈芳芳的脚趾在软底的鞋子里抓了抓,寻找一个着力点,她把两只手伸出来,像是要投降:“您不用担心,我刚还做了一遍彻底的清洁。”
沈岩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开了窍的,也有不开窍的,当然也有开了窍后依然选择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开了窍的会不自觉谄媚,不开窍的又会清高,开了窍还坚守初心的,多半很谦虚,而陈芳芳属于不开窍,但天然会勾人的。
沈岩把她伸在空气里晃悠的手用一根指头戳下去:“不是因为什么情情爱爱哭的就好,不然我会真的有点同情你。”
她不明白沈岩后半句话的意思,但是因为他的前半句话,陈芳芳有点心虚地打了个嗝。
“空调好像有点低,您冷不冷?”
“二十二度。”沈岩要脱鞋躺下前,撇了眼控制面板,他忽然来了兴致,“你不会真是哭的吧?”
“不是。”陈芳芳摆摆手,脱口道。
沈岩笑笑:“也正常,只有像你这么年轻的人,才会因为感情流眼泪。”
他已经躺下,顺手摘掉手上的表,递给立在旁边的陈芳芳。
完全没把她说的话输入大脑。
陈芳芳觉得沈岩今天说话总有点犯贱,但也一定程度上消弭了两人之间的年龄和阶层差异,她觉得这样的沈岩有点像邻家哥哥。
她把精油准备好,接他之前那句话:“不会啊,我们村有个光棍,四十岁的时候找到了真爱,结婚生了孩子,结果对方是个有夫之妇,人家老公找上门,跟老公走了,光棍天天在家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