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屁用没有,但几乎是顺口就说出来了。这是她作为管理者的口癖,但也是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把最近店里的浮燥气压一压。
她板着脸:“你们当中有些是大学刚毕业,想着在康慈过渡一下,等考上老家的医院,或者进个卫生所就拍拍屁股走人。有的是学历差,干不了其他的,除了销售就这个挣钱快点,不管是什么理由,康慈都给你们提供了一个平台。一条差评,对我们的影响,是多少条好评换不来的。”
她继续道:“店里的店规我再重申一遍,不玩手机不闲聊,真诚服务每一位。客人投诉,一级事故,扣除一单提成;二级事故,加扣当月总提成的百分之五。没有三级,三级就自己卷铺盖走人。”
店员们面面相觑,大家更想知道是谁被投诉了。
李娜结束会议:“行了,收拾准备开门做事。”
她喊住跟着其他人一块要上楼的陈芳芳:“陈芳芳你留一下。”
这无异于宣告,她就是那个被投诉的。
陈芳芳有点忐忑,但还是一张笑脸:“姐。”
“你去三楼办公室等我。”
康慈的三楼还是一如既往的静谧,但这种静谧让陈芳芳感觉压抑,她喜欢吵闹一点的环境,人更放松,她不知道这样的装修风格是不是刻意为之。
办公室在楼梯的左手边第一间,旁边紧挨着的就是会客室,只有三楼的客人使用。
李娜是个性格不太张扬的人,上班永远穿得体的休闲西装,冬天也是,也从不穿露脚趾的皮鞋。办公室的装潢不复杂,但很耐看,茶几上放着一套带吸水盘的茶具,旁边摆一盆发财树。
陈芳芳盯着发财树的叶子看了一会,屁股刚挨到沙发上,李娜从外面进来,她又忙不迭起来。
“坐着。”
李娜的声音没有情绪,径直进来然后拉开办公椅,从侧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陈芳芳:“看一下,总部的客诉要求。”
“姐,我......”
“先看。”李娜打断陈芳芳的话。
茶几上的茶具看得出来没怎么用过,李娜把饮水机上的电茶壶拿过来,提前准备好的养生茶包放进去,等着水沸腾起来。
她倒了一杯给陈芳芳。
“前天你接待的客人投诉你,我相信你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也不会接待的时候敷衍了事,过程不再细究,没有意义。”
陈芳芳想起了:“姐,那天那个客人他问我,有没有其他服务,我拿了单子给他看,他说要那种不在单子上的服务,我说没有。他立马就不高兴了,我当时是用传呼机给小雪传了个话,让她给客人送了个十五分钟的眼部按摩,我以为没事了。”
“委屈?”李娜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煮好的养生茶,玫瑰的颜色泡开,很鲜萃。
陈芳芳摇摇头:“那怎么办?姐。”
“等会午饭点一过,我先打电话过去,你也在旁边,一句多余的争执都不要,先道歉。然后退钱,之前的项目就当免费送他了。”
“如果他不同意呢?”
“先试试。”李娜把杯子里的茶喝光,“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陈芳芳被问住了,她摸不着头脑:“我不知道,这应该是偶然事件吧?”
“偶然发生,你不规避,有一天就会变成普遍。”
“姐,我真的没有不认真。”
李娜从办公椅上起来,坐到陈芳芳旁边:“谁说你不认真了?嗯?”
“我没明白您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不明白的东西才要学,”李娜示意她喝水,“你干的时间说不长,也不短了。你有没有学会判断客人的身份和身价,单就这个人为例,充了一个最低档的卡,我看后台记录,赠送的体验服务他一个没漏,你就应该要知道他是奢侈一把才能来这消费,这样的顾客,他是来体验服务的,不是来享受你的技法的。”
“康慈的理念不就是让客人的身体真的享受到舒适和放松吗?”陈芳芳不解混着委屈,她觉得人怎么能这样,她还给他推荐的是性价比最高,最考验技法的项目。
“你这就是人家要苹果,你非要给一个梨。”
“他说让我拿出看家本事来,我以为......”
“做服务,你难道指望客人把自己真实的需求写在脸上,有些需求能说,有些能说吗?当然,骚扰就另说了。”
陈芳芳偃旗息鼓:“我明白了,姐。”
李娜拍拍她肩膀:“没必要灰心,打起精神。体会到钱不容易挣是好的,这样你也就知道该怎么用它了。”
“你不生气吗?”陈芳芳问。
李娜笑笑,她指甲留出一点点,剪成比较平直的形状,做了最基础款的裸色,给人一种很整洁的感觉。
“半夜确实有点过分了,他至少应该白天搞的,我睡眠最近不怎么样。”
“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吗?”
“不生气。”李娜娓娓道来,“我上周刚拿了体检报告,甲状腺结节再长一点,你就要到医院病床上去看我了。”
陈芳芳心立刻软下来:“我再也不给你找麻烦了。”
李娜觉得陈芳芳最可贵的地方不是勤快,而是柔韧,她像一块有韧劲的面团,也许是因为她年轻,也许她本性如此,她不多想。
看着她:“人做很多的事,都有自己的立场,我们不一定要设身处地去理解,去共情,但一定要减少情绪带入,解决问题,才是唯一对自己有利的。”
她已经到了人生一个不上不下的节点,见过很多的事,所以悟出来一点道理,但生活的难题并未因此减少,所以反倒羡慕起年轻人的精力。
“姐,我希望再过十年,我也能为你这样的人。”
“是我这样的人,还是康慈的店长。”
“不是一样吗?”陈芳芳又露出那副天真的样子。
李娜拿起手机:“准备好道歉,我要打电话了。”
退款的措施很有效,客人也接受,差评不一会也删了。
陈芳芳长吁一口气,李娜临时安排她一个活:“芳芳,你下去前去隔壁的会客室帮我焚一根香。”
“好的,姐,”陈芳芳多了一句嘴,“是老板要来吗?”
李娜没回她:“要芽庄沉香。”
“好的,姐。”
“提成给你扣了,但我会向总部申请,给你升级别。”
第10章 男人的采邑
陈芳芳听这话,真以为老板要来。
大老板一年到门店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来也就在茶室喝喝茶,待不了多久。
陈芳芳有排单,备品没了,她去了趟库房,出来的时候左右手各拎着一大包东西,还有一个小件,在下巴下面夹着。
刚到楼梯口,就跟上楼的沈岩撞上。
他还是上次的风格,不过衬衫换成了黑色。陈芳芳看见他,一着急跟人打招呼,忘了下巴下面的东西:“沈......”
东西啪叽掉在地上,她赶紧俯身去捡,结果右手的东西也掉了,只好把一份夹在咯吱窝,才捡起。
显得有点狼狈。
“不好意思,沈......,您预约了几点的,我这会手头有单,您如果不着急,能不能稍微等一下。”
“你让我等?”
“不是,”陈芳芳眼神坚毅地摇摇头,“已经有客人先预约了,实在不好意思。”
“所以是等还是不等?”沈岩双手插在兜里,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站在比陈芳芳矮一级的台阶上,视线拉平,盯着她等答案。
陈芳芳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浸湿了前额漂浮的发丝:“我联系店长给您安排更高级别的技师来服务。”
“所以,意思是之前你不是高级技师,但做贵宾室的事。”
“不是,不是。”
“那是?”
“我很快就会升高级。”
“哦~恭喜你,”沈岩迈上那一级台阶,走到陈芳芳面前,把她咯吱窝里马上就要掉下来的东西拿下来,又重新塞到她下巴下面,“我来找你们李姐,不享受高级技师的服务。”
李娜本来是要下来迎沈岩的,但她在三楼的拐角就看见站在下面的两人,也大致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大脑想的是要下去给陈芳芳解围,但几乎是本能的,她转身快沈岩一步回了会客室。
敞着门,站在室内等他。
沈岩进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竹节杯,润了润嗓,李娜应该是学过茶艺。
“你这手艺哪里学的,我也拜拜师。”
“有个朋友在鼓屿开茶室,我是外行跟着随便喝喝,您有时间去随时跟我说,我一定让她把最好的大红袍留着。”
“林总真的是挖到宝了,你要这干腻了,去我那。”
李娜坐一个矮凳在沈岩的对面,重新冲泡了一道茶,给对面的人斟上:“您那边需要的都是专业的人才,我去就是添乱。”
沈岩慢慢饮了一口,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