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提前,提前躲在了戏楼的大箱子里……”
天启元年,九月十九日。
那是波起云谲的一天。
穆宁泽在京城捧着毒药往女皇的寝殿,心思万千,慢慢靠近时。
一群乌鸦掠过别宫顶端,嘎嘎嘎叫着。
他们漆黑的羽毛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接着它们掠过上空,来到了百鸟楼外面。
那里,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形容诡秘得看了眼四周。
接着他按低帽子。
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楼上赵长今眼底。
他举着酒杯,一杯一杯喝着。
他冰冷的目光随着周易的身形。
他知道周易是来杀他的。
他早该想到了。
她不相信自己。
赵长今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他手里攥着的遗诏,几乎要攥出水来。
他心里乱得很,他知道穆宁泽不是完美的君主。
可他对她有私心。
赵长今头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虚伪。
冠冕堂皇。
自己嘴上说着自己为着天下大义。
可现在到了这种时候。
他发现自己想要保住的,只有她。
想着赵长今拿着早就写好的短信,别在信鸽身上。
“去,去啊!”
赵长今满怀期待出声,放手得将信鸽放走。
信鸽在天上不舍盘旋了几圈,接着箭一般飞向别宫。
此刻,女皇被迫一点点咽下了穆宁泽递来的汤药。
“这酒真好啊。”
赵长今垂眸看着酒杯。
房间外,一股淡淡的火油气味弥漫开来。
赵长今笑了下。
他没想自己最终的结局,是葬身火海。
其实也不错。
自己在各方中反复横跳,可最终落得个处处遭人嫌恶。
各方都不相信自己,狼狈的如同丧家之犬的下场。
自己想要一个完美的君主。
可世界上只有这种君主的幻影。
他曾经在公主身上见到过这种欢迎,他对她痴迷过,也曾经破灭过。
可现在他眼底只有她。
葬身火场,仿佛也算是善终。
于是赵长今装作没有看到门外人的小动作。
他轻轻将身子靠在栏杆上。
黎明的冷空气落在他的眼皮,唇瓣上。
他此刻最想的是,自己的弟弟赵青淮。
可惜自己没机会再和他说句话了。
下一刻,火焰如同毒蛇缠住了地毯,猛烈得朝他扑来。
他喉咙中发出一声叹谓。
就在赵长今已经放弃抵抗之时,门外突然诈起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你在干什么!”
这声音赵长今他永世难忘。
是忠义镖局的李昭。
是那个被他害死全家的小姑娘。
他曾经处于愧疚,多方打听过她。
也曾经在她生活艰难时候偷偷接济过她。
可他始终没有敢和她说过一句话。
如今,她在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却凭着一腔热血。
拦住别人杀他。
自己怎么配?!
赵长今的喉咙仿佛被塞了一团棉花,死死堵住。
他盯着门外,跌跌撞撞奔过去。
他隔着门板,呆呆看着。
下一刻他将耳朵俯身于门板,门外的动静更加清晰传进他耳朵里。
她明明是可以放任周易杀了自己的。
可她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阻止他:
“周易,你怎么能踩着别人的命去步青云呢?”
“要杀他,先杀了我,我看你能不能用我李昭的命,去爬你的青云梯!”
这句话,犹如一击重锤,落在赵长今身上。
他失魂落魄靠着门坐下。
门外的争执还在继续。
李昭:“他是个清官!”
赵长今的眼泪无声落下来了。
他眼泪来得极其汹涌而无声。
他咬着手,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他肩胛耸动,很快在口中尝到了血腥味。
他死死盯着前方的火焰,赵长今很想告诉李昭,不是的。
自己是个自私又愚蠢的家伙。
自己的自以为是,害死了上百镖人的性命。
自己该死。
自己罪该万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就在赵长今举棋不定之时。
却听门外二人齐齐喝了声:
“不好, 大理寺的人来到楼底了。”
接着门被周易撞开。
赵长今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周易一脚踹向胸口。
他多么想告诉周易。
他和周易心中为的是一个君主。
只要周易拿走了他怀中的遗诏。
从此之后,位及人臣, 青云直上。
可周易也是第一次做这个脏活, 显然想不了那么周到。
更是没给赵长今说一句话的机会。
赵长今只觉得后脖颈一疼。
接着感觉身子悬空, 像是被扔了起来,又重重砸在地面上。
待到他昏昏沉沉站起来。
发现自己在另一间与隔壁相连的房间。
只是因为火势原因。
相连的门被烤得变了形, 根本打不开。
李昭二人不得已才从栏杆处将他扔了过来。
这个房间没有什么明火,可依旧浓烟滚滚。
赵长今找了方帕子捂着口鼻,跌跌撞撞往外跑。
现在长公主既然对他动手, 代表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境地。
他要去告诉她。
自己已经掌握了能扭转战局的东西。
她此后不是孤军奋战了。
可就在赵长今手摸到门把手时,身后紧贴墙根的箱子却凭空打开。
一只惨白修长的手从中伸出。
那只手掌心泛着点寒光。
定睛一看,竟是一柄薄刀。
下一刻,赵长今身子猛地抖动,发出凄厉惨叫。
原来那柄飞刀已经不偏不倚插进他的小腿。
赵长今只觉得钻心得疼。
他勉强回首。
竟然看到箱子里爬出浑身蜷缩在一起的人。
随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他逐渐舒展成一个正常男子。
正是奉命来杀赵长今的崔然!
他在隔壁等了许久。
十分耐心的。
确保李昭和周易都走后。
他才出来给了赵长今致命一击。
原来太子早就猜到赵长今也许会插手立储之事。
于是在遗诏消失后。
太子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是赵长今动的手脚。
紧急派出崔然善后。
牢狱中, 穆宁泽的手渐渐攥紧了。
她眼紧紧盯住崔然, 厉声:
“然后呢?”
接近半死的崔然笑了下,并不把她的怒火当回事。
反而盯住长公主的眼:
“后来我就杀了他呗。”
“我把他的胳膊四肢都折断了, 用来泄愤。”
崔然冷冷看了眼周易, 简短开口,
“后来我折磨得差不多了,大理寺的人又追得紧。”
“就把他扭断了脖子, 扔了下去。”
“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一幕, 他自己坠了楼。”
长公主的手紧紧攥着,她冷然开口:
“你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没有说。”
她身子前倾,
“遗诏呢?”
崔然突然笑了。
“遗诏?”
“哪里还有什么遗诏啊!”
李昭这时候在长公主的授意下,也被秘密带进了宫中地牢。
毕竟当年的事情, 她也是亲历者。
她刚刚踏入牢门,就听到崔然说了这一句。
长公主看了眼李昭。
“你什么意思?”
周易立刻会意,开口问崔然道。
崔然也幽幽看了李昭一眼,接着往下说……
“把遗诏交出来。”
那时候崔然毕竟年少气盛,做事轻率莽撞。
眼见赵长今被自己伤了一条腿。
身子又虚弱。
以为他是个没骨气。
自然多了几分轻蔑神色。
可谁想到赵长今只是朝他笑了下。
竟然真的从怀中掏出遗诏来。
他冲崔然平静开口:
“阁下杀我可以,可不可和太子殿下说,我弟弟是治国之才。”
“况且我心中也是想着念着殿下的,只是一念之差,做错了事。”
“万望殿下能给我弟弟一条出路。”
这般示好的话语,昭示着他赵长今已经确定这场皇位角逐。
最后的赢家会是太子,而提前摇尾祈怜来了。
这种人坏得太不彻底,反而叫人不齿。
“你放心,”崔然嘴上应着,自然心底是蔑视至极,“殿下爱惜人才,若你弟弟是人才,定不会埋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