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静胜心底十分好奇这两人为何会扯上关系,眼珠一转,眸底闪过促狭,故意模棱两可道,“你觉得她能告诉我什么?”
谢瞰面上有难以启齿的尴尬,片刻后勉强恢复从容,“璨璨,她现在不肯见我,能否拜托你替我传句话,就说……说今年恩科结束之后,我愿上门提亲。”
“……啊?”曲静胜出于好奇试探一二,岂料冷不丁得知这般惊人消息。
名满都城的如玉公子意欲求娶飞扬跋扈的孟芷繁。
分明是看起来毫无交集的两个人,之间貌似还颇多纠葛。
曲静胜越发好奇,心里跟猫抓似的,她似笑非笑,继续套话,“你们有必须成婚的理由?”
谢瞰面浮羞惭,似羞于启齿。青年状似勉强撑住了云淡风轻的谪仙皮,实则眼底盛满难堪无措,耳根红得几欲滴血。
“……”曲静胜从他的沉默里揣摩出答案,愈加觉得不可思议。
克己复礼的谢二郎当真对孟芷繁做过有违礼法之事?
这……
曲静胜面色复杂,原本的惊诧好奇如退潮一般慢慢隐去,眸底清明如镜。
不对!
以谢瞰为人持身之清正,不会主动逾矩。
除非是发生了意外。
若他真与孟芷繁发生意外,一定会负责到底。
万不会如此拖拉含糊。
除非,他们的‘意外’不简单。
谢瞰心知肚明,心底介意,迟迟下不了决定,拖拉至今。
难怪上次固安公主的生辰宴会上,谢瞰分明与孟芷繁已经有了隐秘,却在她寻求帮助时坚称没有相交紧密的女子。
当时谢瞰可能并非存心骗她,而是当真未曾想过与孟芷繁继续。
只是不知后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曲静胜蹙眉,心底有个模糊的猜测,遂故意对谢瞰道,“二郎何必把一场意外放在心上,为此赔上终身。”
谢瞰闻言,果然神色微妙,垂下眼眸看不清情绪。
半晌,倏然发笑,“意外?她说的?”
他嗓音极轻,咬字却清晰,似在用齿关细细咀嚼这两个字,每一声吐息都交织着浓烈的嘲弄。
曲静胜一直留意观察谢瞰神色。
见状愈发认定此事不简单。
莫非真如她猜测那般——
已知孟芷繁害她,极可能是为了借罪逃离都城。
那当初孟芷繁用‘意外’拉谢瞰下水,会不会也是为了逃离。
如她找上周镜明一样,孟芷繁试图借由婚姻逃离。
谢瞰在前,她在后。
也就是说,孟芷繁在算计谢瞰时,可能孟家面对的危机不如现在严重。孟芷繁认为结上一门有力姻亲或可化险为夷。
由此选上深受庆元帝重用的首辅家二公子。
正好谢瞰此人清正守礼到近乎一根筋。
优点明显,短处更明显。
貌似再好拿捏不过。
或许是中间出了什么意外。
谢瞰知晓自己身上的‘意外’实乃遭人算计,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气,君子又不是傻子,没有如孟芷繁的愿乖乖就范。
后来,可能是见实在奈何不了谢瞰。
也可能是孟家危机日重,孟芷繁当机立断舍了继续利用谢瞰的念头,掉转矛头指向她。
难怪无论谢瞰如何送信都不予理会。
曲静胜几乎想要发笑。
挺好。
尽逮着熟人祸害了。
“二郎,你现在最紧要的事是备考恩科,她那边暂且放放吧。”
曲静胜没有贸然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若无其事对谢瞰道。
“并非我不想帮你传话,实是我今日打了她,她近来肯定也不会理我。左右你先忙备考,待你考完,我两差不多也该和好了,到时再替你斡旋谈你们的事,如何?”
谢瞰是曲静胜一起长大的好友,曾在她最落魄时无畏伸出援手。
她做不到坐视不理谢瞰被孟芷繁卷进未知的旋涡,打算先借备考绊住谢瞰。
一切,等谢瞰考完再说,关乎前途的大事,轻率不得。
曲静胜说了许多,谢瞰却只顾追问,“打她?你为何要打她?她伤得严不严重?”
没到怫然变色的地步,但眉宇间分明是紧张的。
曲静胜一怔,脑中仿佛有电闪雷鸣。
猝不及防窥知了谢瞰为何改变主意,决定向孟芷繁提亲的原因。
一时头皮发麻,更觉棘手百倍。
这个孟芷繁,真能作孽。
面上倒是绷得住,如常睨去,“这是我与她的事,你掺和什么?从小到大,我和她打闹还少了?”
谢瞰惊觉自己失态,一时讪然,连忙致歉。
清润嗓音压在突然响起的三通鼓响里,辨不出内容。
曲静胜在愈发急促的暮鼓声中,隐晦注视面前神姿明澈如瑶林玉树的青年。
鼓声绝,曲静胜也没能及时收回眼底复杂。
直到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越嗓腔,“还不归家,今日课业写完了?”
男子疏朗的问话伴随几重马蹄踢踏。
曲静胜忙收回视线,回首,见身后不知何时停了三骑三人。
金质玉相的青年高居马背,手里漫不经心把玩着乌木鞭。
身上是最正统威严不过的大红公服,偏玉带在腰背处勒出一截劲瘦而精悍的轮廓,无端泄露一身掩不住的昂扬筋骨。
曲静胜猜测应该是方才跟着鼓声一起走近的,以至她没有听见动静。
“马上便回。小舅舅,您刚下值?”她客气寒暄。
徐倓微微颔首,目光居高临下扫量过对面霜色修竹长袍,气度清贵的青年。
之后又落回曲静胜身上。
少女罕见穿了素色衣裙,灼灼清丽若春月柳,不似从前总是披金挂玉,明光璀璨。他想起少女先前收不住的眼,意味不明哼笑一声,“长进了。”
难怪如此胶柱鼓瑟,固执在那些小白脸里挑拣,原来是有因由的。
这句话说得曲静胜不明所以。
暗自猜测徐倓可能误会了什么。
不过她也没必要同对方多余解释,索性随意扯出个笑脸,“我这就回了。二郎,你也快回去吧,马上宵禁了。”
谢瞰稍显心神不宁,闻言略一颔首,行礼后带上仆从上马疾驰离去。
曲静胜目送总是从容自持的青年难得仓促的背影,心底又想叹气了。
徐倓居高临下,将少女的愁容尽收眼底。
薄唇轻启,正欲催促她赶紧回家去。
余光见有一骑与谢瞰一行插身而过,迅速往巷子里奔来,转瞬掠至眼前。
“大人,标下有要事报。”来人气喘如牛,面色焦急,翻身下马后却未立刻做声。
徐倓扫了眼曲静胜,微微俯身,那人立刻凑近与他耳语。
片刻之后,徐倓重新坐直,沉声吩咐部下,“先去将李子巷守住,不许任何人进出。”
曲静胜本来正百无聊赖打量来人身上的仪鸾司公服,隐约听得李子巷三个字,脊背蓦地一僵。
若她没有记错,她们重伤周宣的巷子就叫李子巷。
周宣遇刺,就算闹出来也该由东城兵马司负责调查。
徐倓身在天子亲军仪鸾司,为何突然插手干涉其他衙门事务。
重拿必不可能轻放。
曲静胜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们重伤周宣是临时起意,事前一切做得简单自然鲜有痕迹,那几个参与的青壮也被妥善安置了去。首尾干净,轻易不怕查。
但若闹得太大,引来天子亲军甚至天子抽丝剥茧……
迟早可能纸包不住火。
曲静胜喉咙发紧,见徐倓那部下离去后,若无其事上前试探,“您这时候还有公务?”
“嗯。”徐倓一改先前松散,肃声催促,“赶紧回府去,外面不太平,莫冲撞到你。”
曲静胜听话点头,走出几步又笑眼弯弯回头,乖巧道,“对了,小舅舅,为了谢您此前多番关照,我特地给您备了一份谢礼。不知您何时得闲,我想亲自过府奉于您。”
徐倓盘算自己近来可能都不得闲。
原本他是属意令工部正在修缮的来仪阁倒塌来戒严都城内外。
如今来仪阁那边尚未安排妥当,先出了广济侯周宣遇袭一事,索性趁机推波助澜,省点力气。
反正是要彻底忙起来了。
不过,看着眼巴巴的姑娘,他嘴比脑子快,“明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天色微明。
皇宫。
庆元帝身披朝服, 头顶冕旒,被宫人簇拥着步出寝殿,乘辇前去上朝。
忙碌整夜的青年在宫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入宫, 快步踩过平整宫道, 伴驾在右。
于卤簿鼓乐中,边走边沉声向庆元帝禀告昨日傍晚发生在李子巷的案件。
“又伤了。”庆元帝掀起眼皮, 鼻翼里哼出一声笑,顺便调整原本略显松散的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