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庆元帝刚遭遇国内外夹击,较之景佑帝明显势弱。
周宣此举,若说是他目光如炬,选定了雄主,有心结个善缘,不如说他主要是为国为民。
曲静胜何尝不厌恶周宣。
她敢为自己的姐姐报复一个负心人。
却不敢轻易审判一个于国有功的将军,彻底让其沦为废人。
她知道此时的自己难免显得神头鬼脸,满身虚伪。
可是她真的无法做到坦然。
而且。
曲静胜努力说服几乎怒发冲冠的山雀,“不能赶狗入穷巷。”
今日若彻底废了周宣,事情便太大了,恐怕不能轻易收场。
曲静胜原本的计划十分简单。
用她们已经在王家那边露过的马脚,将王家的怀疑引到周宣身上,让王家以为周宣为了邀功露脸将要对自家下手。
之后她们再重伤周宣,令他今年无法前往西北领兵。
庆元帝手底下不乏良才良将,西北一线并非周宣不可。
周宣先前已因养伤耽搁三月,若是再养上一年半载,彻底沉寂下去,往后起复怕是艰难。
周宣此人,军事才干毋庸置疑,否则当年也不会被季悬黎的舅舅选中扶持起来。
可是他本事全在战场上,官场那套玩不转。
这世上多的是有才而无运之人。
从前有妻族为他在朝中斡旋,托举他出头领兵,如今只能靠他自己,十分艰难。
周宣吃了这样的大亏,肯定不会甘心放任凶手逍遥。
她们会适时将黑锅借由那两个追踪者甩到王家头上,但是会抹掉一切痕迹,让周宣空有怀疑而无任何兴师问罪的证据。
而此时,王家也正好被她们刻意引导去防备,甚至为了自保可能主动策划打击周宣,算是彻底坐实了怀疑。
周宣只要不傻,伤后必定会想尽办法在庆元帝面前多多攒功露脸,以图来日。
王家正好撞去周宣眼前。
——扳倒王家可谓大功一件。
无论最后周宣是否相信王家害他,都会牢牢把锅按在王家头上,趁机与王家闹个不死不休。
因为王家倾覆,是庆元帝乐见其成的。
王周两方,王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周宣脱离妻族不久尚是空中楼阁,双方一旦交锋,输赢难料。
也只有对手是如周宣这般面上光鲜的人家,王瑛才敢还手。
若曲静胜亮出公主府前去挑事,王瑛顾忌她们背后的庆元帝,害怕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八成不敢还击。
不动便不会错。
到最后极有可能白白忙活一场。
所以曲静胜才会想到将根基不稳的周宣推到明面上,引得让王瑛动起来。
一旦王瑛动作,自然会落下把柄。
“说来说去,你还是怕我废了他,他会彻底发疯,上天入地也要追着真正的凶手撕咬,不会按你的推动去针对王家。”
山雀死死捏住剑柄,近乎逼视,“郡主,敢问您今日这一出,究竟是为了我们夫人,还是为了借力打力达成您自己所愿,弄垮王家?”
“为姐姐,也为我自己。”曲静胜抿唇,缓缓道,“所以周宣一定要赢过王家。”
山雀听罢,更是怒不可遏,“上赶着给周宣送功劳,助他出头,你还说是为我们夫人。”
“周宣赢了,才是输的开始。”曲静胜镇定回望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山雀,气势是罕见的沉冷锐利,“届时我会入宫,摘掉他的果子。令陛下知晓,他所做一切,皆是我在背后推手。”
山雀冷笑,望向曲静胜的目光满是失望,“陛下知晓来龙去脉后,怕是也会认为他周宣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你抢他一半功劳,就算是报复?”
来来去去,还是为谋已身。
靠不住。
还是得靠自己,山雀再度提剑——
曲静胜眼疾手快以断掉一半的木棍格挡一下。
“啪——”木棍应声飞迸出去,砸在地上。
伴随这声脆响,曲静胜倏然发笑,没头没脑道出一句。
“他看不上我。”
山雀满面愠色之中爬上几分疑惑,动作微僵。
晚霞穿过陋巷残垣,少女面迎万丈霞光而站,身前是如诗如画的绮丽光影,背影却几乎与晦暗树影融为一体。
曲静胜双眸微眯,唇角弯出一丝没什么意味的弧度,一字一顿认真问道,“他看不上我,若是知晓周宣被我耍得团团转,肆意摆弄,当了棋子而不自知,还洋洋自得,自负有功,你说他将会如何看待周宣?”
哪怕平日庆元帝待曲静胜从无责备苛待,甚至算得上恩宠,可她早知道庆元帝不算喜欢自己。
一个长辈是否得意自己,是能感受到的。毕竟曾被众多长辈千娇百宠过,她分得清真情假意。
庆元帝不喜欢她。
或者说,是看不上。
所以她分明为庆元帝立过两次大功,却从无一字半句明面上的扬名称赞,只有一个爵位与金银珍宝。
她与庆元帝不算熟悉,无从猜测帝王的心思喜好。
料想是自泗丘初见,她的急功近利己被帝王尽收眼底。
是以庆元帝给予她的,同样是赤|裸|裸的‘利’,而非长辈对小辈的爱护。
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嫌弃一个吃相难看的小辈而已,确实无需太多理由。
因此曲静胜从不执着捉摸不透的帝心,只要庆元帝赏罚分明,出手大方,在她这里就是个不错的长辈。
山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曲静胜言语这个‘他’指的是谁。
一时怔在原地。
“比起我,他会更轻视周宣。”曲静胜拨开颊边碎发,慢条斯理道,“周宣伤筋动骨,养好伤起码是一年半载之后的事了,朝廷不乏良将,届时西北哪里还有他的立锥之地。再加上他在那位心里留下的蠢钝印象,起复恐会艰难数倍。”
曲静胜不敢轻易去审判一个将军。
但作为季悬黎的妹妹,她会将周宣踢回从前没被季悬黎娘家扶持起来的谷底。
周宣若有真本事,可以真真正正靠自己再次爬起来!
山雀瞠目。
始终抵在周宣大穴上的剑尖缓缓移开。
酒后冲动,她想的是遗祸患无穷的毁身,而曲静胜要的是不留痕迹的诛心。
而这诛心的前提是,曲静胜自己也会被牵扯进去。
并非她猜测中的那般稳坐钓鱼台,污秽不沾身。
若如曲静胜所言,她的皇帝外祖其实并不如明面上待见她,周宣之事只会更加惹来庆元帝嫌弃。
“郡主,我……你……”山雀讪讪,握剑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满心复杂难言,面皮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肉里纠结撕扯。她依旧不能完全理解这位郡主,却又隐隐明白对方的选择。
假侍卫一直僵在一旁,无措看二人对峙,此时亦唇角翕动,面有微妙动容。
曲家原是勋贵武将,她与假侍卫为边关军镇出身。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他们长在战火里,知道将士的血最该流在何处。
*
及至二通鼓过,纹彩饰玉的马车终于回到公主府所在的翊善坊。
路上山雀几次试图与曲静胜说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少女慢慢饮茶,颦蹙之间,娴静如姣花照水,与先前提棍奔去揍人的大开大合判若两人。
眼看进入坊门,山雀终于鼓足勇气,压着嗓音道,“郡主,今日是我误会于您,又几次冒犯您,回去后我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山雀的冲动鲁莽都是在为季悬黎鸣不平,曲静胜并不生她的气。
不过人既然到了自己身边,她还是希望能更好用一些。
正欲敲打几句,车前开路的公主府侍卫匆匆打马回转来报,“郡主,谢家二公子在巷前求见,可要停车?”
谢瞰这个时辰候在路边等她回来,必有要事,还是不敢去府上说的要事。
曲静胜微诧,转瞬心底又划过几丝了然。
她之前的猜测八成是真的了。
谢瞰与孟芷繁之间……
记得山雀曾经说过,谢家的人总在孟家角门徘徊,意图传信进去,想来不难知道她今日与孟芷繁见过面。
说是等她,其实是为孟芷繁而来。
“停车。”曲静胜下车,示意左右退后。
公主府所在的巷子名月上巷,纵横阔大,屋舍俨然,其实统共只住了四户人家。
除公主府与徐倓的乐清侯府,另外两家皆为高官显贵。
临近三通鼓宵禁,各家管事与门房已在张罗落锁。是以巷内除了曲静胜的随从,几乎不见闲杂人等,还算安静。
曲静胜走到谢瞰面前,清凌凌一双眼牢牢盯住对方,一言不发。
谢瞰朝她行礼,她也未给出丝毫反应。
谢瞰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保持镇定片刻,倏尔叹息一声,苦笑道,“这般审视看我,可是知道内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