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再回来晚一些,令煦不耐应对之下,保不齐真会如了她们所愿。
秦老夫人捂着心口,颇为失望注视着孙女,“一家子至亲骨肉,何必把人往不堪里揣度。”
“祖母。”曲静胜一双璀璨星眸不知何时冷凝下来,似笑非笑道,“坦荡一些,巧言令色不好看。再不说,便不必说了。”
她知道自己态度太过强硬,未免有小人得志之嫌,可她真是厌烦极了应付这些扯不清的‘家事’。
庭前古树拙朴苍绿,茂密树冠笼去大半灼目烈阳,秦老夫人等人半立在树荫下,那斑驳树荫将几人面目映的明明暗暗,一时喜怒难辨。
周遭安静片刻,最终是隔房伯母轻声开口道,“明日公主府寿宴,国公府还没有请柬。”
曲静胜恍然大悟,说来说去,目的还是为了攀上公主府。
“我母亲不愿意见国公府的人。”她的话直白而锐利,但凡要点脸都该知道见好就收,莫要继续攀扯。
隔房伯母嗫喏两声,讪讪道,“到底是正头夫妻,公主寿宴大宴宾客单落下了婆家不请,明面上曲家没脸,她自己也不好看。”
“夫妻?”曲静胜眉梢略扬,心中愕然,面上仍端的不动声色。
庆元帝初登大宝,还是以‘清君侧’的理由打上那把椅子的,朝堂乡野难免动荡,未免她受无妄之灾,固安公主先前一直管着不许她外出走动。她近日一直待在府中,除了照顾妹妹便是读书,不通府外消息。
不过,她一直以为按固安公主的骄傲与对曲家的厌恶,肯定早早休了曲邕,只是没有大肆宣扬,府中也禁止议论而已。
毕竟当下世道讲究个三纲五常,夫为妻纲,固安公主一朝得势先休了结发丈夫,不知内情的人难免议论她失德跋扈,是女中陈世美。
居然还未和离!
固安公主在想什么。
为何没有快刀斩乱麻尽早脱身?
只要她一天没有和离,曲家便有正当理由攀扯她。
这岂非自找麻烦。
曲静胜不怀疑曲家人在骗自己,这种一问便能戳穿的谎话没必要。
眼下她满腹疑惑,无心继续应付秦老夫人等人,示意家令送客。
“璨璨,那个……请柬。”伯母哂笑两声提醒道,不甘空手离去。
“我母亲寿宴,我弄来几个她不喜欢的人碍眼,您觉得像话吗?”曲静胜转身要走,无意继续纠缠。
身后传来苍老悲哀的嗓腔,“璨璨,我们这些做长辈百般哀求仍难得你宽宥,当真是要我们跪下赎罪吗?”
曲静胜脚步一顿,妃色裙裾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巧弧度,转回身来。
年龄与辈分是最无赖的优势,却也是这奉行孝道的世道里最现实的优势。
秦老夫人耷拉的眼皮下迅速划过一丝得逞。
她不信这丫头真敢看她跪下,这般要遭天打雷劈的事,传出去不仅百姓的唾沫星子能把公主府淹了,那些御史怕是也要闻风而动参公主府一本。
“郡主,您看……”公主府家令文叔显然也觉得这群人棘手,一脸作难立在曲静胜身后。
曲静胜扫量秦老夫人,鼻尖倏然溢出一声笑,漫不经心道,“文叔,几位长辈既身子骨硬朗,索性送她们出去府门外跪。”
秦老夫人不敢置信厉呵,“我们可是你的亲长,你如此罔顾伦常,不怕……”
曲静胜不愿意听那些德行规训,笑吟吟打断,“祖母,固安公主府的匾额乃今上御笔所书。你们跪在公主府外,跪的是公主,是君。天地君亲师,堂堂公主,如何受不得您这一跪。”
秦老夫人面色惊变,下跪不过是她拿捏人的手段,她这把老骨头哪里是真的愿意跪。
而且还是跪去公主府外。
她们今日厚颜上门讨要请柬,目的在于借明日赴宴之时向都城高门显贵暗示曲家与公主府有重修旧好的可能。
她若现在跪去公主府大门外,岂非明明白白告诉世人,公主府完全不给曲家脸面,那些人可以来踩死曲家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傻子才愿意做。
曲静胜软硬不吃,最终秦老夫人一行人灰溜溜走了。
令煦挨挨蹭蹭跟在姐姐身后往内院走,心中七上八下。
一路上,曲静胜默不作声,他也垂头丧气不敢开口说话。
他近来总是行差踏错,今日又因一时心软险些犯错,比年幼的妹妹还不省心,无怪姐姐连句责骂都懒得对他说。
曲静胜不知弟弟心内翻江倒海,她若有所思行至半途,突然抬手屏退左右,并示意令煦上前一步走到自己身边,压着嗓音问道,“你可有意改姓?”
这话突兀,令煦惊诧不已,甚至顾不上原本的忐忑,愣愣地问,“改姓?如何改?”
古往今来,姓氏何其重要,伴随绝大多数人的一生。
除了避祸或获罪被赐恶姓的,少有人会改名换姓,背弃宗族。
哪怕令煦为‘曲’这个姓氏困扰,知道自己八成会被这个姓氏与宗族缠绕余生,也从未生出过改姓的念头。
“你先说你可愿意?”曲静胜向弟弟确认。
令煦咬牙,没什么抛宗弃祖的挣扎,“自然愿意。”
他生来是曲家的嫡长孙不假,却在八岁过入了思过院,不过半懂事的年纪,寻常男子那些以家族荣辱为已任的念头尚未完全立起来,先被曲家翻脸无情的阵仗掐灭了。
‘曲’姓是他心上长着腐肉的旧患,从来与荣耀无关,若有机会挖掉哪怕疼上一阵也心甘情愿。
“你同意便好。”曲静胜音韵清朗,对弟弟的回答十分满意。
她是女子,从世俗礼法而言,天然与家族没那么紧密的联系,往后更是可以用嫁人将自己与曲家分割。令煦则不同,他是曲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孙,若不改名换姓,一辈子都得绑在曲家的船上。
“姐,你还没说如何为我改姓。”令煦了解自家姐姐绝非无的放矢之人,她既然提出来肯定是有成算的,绝非小打小闹。
曲静胜眼波流转,玉脸淡拂轻霞,越说主意越定,“自然是请皇上赐姓。”
“国姓吗?”令煦望着双眸灿闪的姐姐,心中为难,没忍住浅浅泼了一盆冷水,“怕是不成,咱们隔壁那个徐倓徐侯便是现成的例子。”
庆元帝登基后,封赏功臣,徐倓累功受封乐清侯,府邸正好在固安公主府隔壁。
“听闻徐侯幼时被外祖父收养,彼时外祖父尚为庆王,都不能把自己的国姓随便冠给养子,所以二人有实无名。如今外祖父贵为一国之君,一举一动事关国体,我无功无名,若他随意给我赐姓,那些闻风奏事的御史怕是头一个上表弹劾。”
“事在人为。”曲静胜主意已定,而且她胃口没那么大,想为令煦谋的并非国姓,应该会相对容易。
不过,此事需得待皇后明氏凤驾抵达都城,双方见过后才能有眉目,现在商议为时过早。
令煦不知姐姐心中所想,还欲追问。
曲静胜竖指抵唇。
令煦轻哼一声,不情不愿道,“我知道,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曲静胜满意颔首,拍拍弟弟单薄的肩膀。
不轻不重的力道拍散了少年心中的惴惴不安。
姐姐还愿意管他,为他筹谋,那就是没生他的气。
“姐姐……”令煦喉头发酸,吸吸鼻子。
曲静胜一听那颤音,顿觉头皮发麻,忙不迭收回手。
非特殊光景,她受不了这种可怜兮兮,鸡皮疙瘩满身乱窜。
“你正常说话。”她二话不说转身便往淳化居快步而去,那是她与静质共同的住处。
令煦觉得好笑,故意追在后面拿腔拿调的唤,“姐姐~~”
姐弟两一路半追半赶跑到淳化居,发现静质居然还坐在院中那把圈椅上,不过离大门近了许多,一眨不眨盯着院门。
见到他二人的身影,那双乌黑溜圆的葡萄眼里绽出明媚光彩,大声呼唤,“姐姐,哥哥!”
曲静胜快步走近,看看被她弃在一旁的花灯,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小孩子等人就是等人,不会像大人一样,会趁机翻翻书书,练练字,做点琐事,顺便等待。
他们只会眼巴巴的守在门口望着盼着,像是等门的孤独小狗,把‘等’当做最紧要的事。
曲静胜敛下心底几欲溢出来的涩然,过去把人抱起来,带她看丫鬟手里的糖画。
静质挑花了眼,最后选定一个大老虎糖画,宝贝得很,舍不得咬坏了,只小口舔着。
曲静胜趁机问她可有出门去连空亭看乐舞,得到的答案当然是否定。
“静质想要玩伴吗?”曲静胜替妹妹把碎发夹去耳后,“往后若是姐姐和哥哥不在,可以让他们陪你一起玩。”
静质搂紧姐姐的脖子,蔫头耷脑不吭声。
孩子的心思写在脸上,曲静胜摸摸她的脑袋,没有顺口安慰或者保证自己再也不会留下静质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