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中惊春_抱鲤【完结】(15)

  庆王与一干手下成日行军攻伐,许久没有听过新戏了。

  他们不知道陈宽此人,但听完曲静胜言简意赅的介绍,众人立刻明白曲静胜为何“看好”此人了。

  断人前途,犹如杀人父母。

  况且,陈宽此人的前途里,本身就沾着父母妻儿的无数血泪。

  景佑帝那些人可不得遭报应。

  区区城门郎如何报应高高在上的君王?

  太简单了,为反王打开城门。

  为了安众人的心,曲静胜顺便又说了几桩有关陈宽之事。

  陈宽阳奉阴违压着兵甲放百姓平安“破门出城”她一语带过。

  此举虽能证明此人心系百姓不满朝廷,但她认为另一件事更紧要。

  “陈宽与妻子琴瑟和鸣,育有一子一女。可是据我出城之前的观察,他完全没有送走妻儿出城避难的打算。”

  曲静胜有次佯装迷路走到陈宽一家所居住的延庆门杨花巷附近,发现陈宽家中小院乱糟糟一片,其妻带着儿女正在拆洗冬日的棉絮。

  她在思过院里也做过拆洗棉絮的活计,知道那有多麻烦,不仅要拆洗还要重新填补缝制,四五日功夫打不住。

  如此细碎的家常忙碌,全然不像要举家出逃的样子。

  陈宽身为城门郎,近来每日目睹大批百姓出逃,他却始终无动于衷,没有安排妻儿离城,无外乎一个原因。

  ——他认为城里更安全。

  他一个小小城门郎何来的自信,自然是身后那扇城门给的了。

  他只要开门迎了庆王入城,那他便是能上史书的功臣。

  庆王不会让他的家眷轻易折损。

  话到最后,众将再看曲静胜,无不心悦诚服。

  这个姑娘既有孤身犯险的勇气,又有心细如发的缜密。

  曲静胜冲他们颔首笑笑,并未因为那些赞赏的眼神而居功自傲,感到得意。

  她落落大方对庆王施了一礼,依然进退有度,“外祖父,璨璨已将所知消息尽数告知于您了,这就先行告退,不打扰您与诸位将军商议正事。”

  “好。”庆王蔼然一笑,“让你二表哥送你过去营帐休息,短缺了什么给你二表哥说。”

  曲静胜再次行礼道谢,与赵崇澍一并退出。

  庆王目送那道单薄人影消失在门障之外,回身与一干部下商议了明日行军作战事宜,又着人秘密入城接触陈宽,一切安排妥当后,众将三两散去。

  帐内只剩下庆王与另一道挺拔人影。庆王盯着爆灯花的烛火,唇边不自觉溢出一声叹息。

  “夜深了,王爷该歇息了。”青年面对养大自己的长者,嗓音不复先前在溪边‘捉拿’曲静胜时沉冽。

  庆王摆摆手,“我不是累了,是为你盈华姐叹的这口气。她这个女儿,太锋利了,怕是与她难有转圜余地啊。”

  不是外露的锋芒,而是“争”。

  她孤身犯险做这许多,目的无外乎是想在将来换个大好前程。

  她无意依靠自己即将飞黄腾达的母亲。

  换言之,她对母亲没有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庆王对自己这个大外孙女的认识是缓慢加深的。

  第一眼,以为是个弱质闺秀。随着她徐徐道来出逃种种与都城诸般,庆王才清晰意识到这个外孙女不简单。

  纤纤少女看似温雅谦卑,每欲开口说事前必先征求他这个外祖父的同意。

  实则不然,今夜这场谈话,分明完全由她主导。

  她有兵不血刃攻城的法子,也心知肚明他不能挥师强攻,偏不直说,而是层层递进铺垫过一番自己所历风险后,方在最后娓娓道来。

  她如此行事,无外乎一个理由。

  ——做了不说,等同没做。

  她要向在场众人展示自己的本事,让所有人都清楚记得她的功劳绝非靠撞大运得来的。

  庆王指头按在城防图上正中的皇城位置,不过寥寥几笔,却盛着万人垂涎的无上权柄。

  他捋着胡须,上一刻还在叹息康和郡主母女失和的慈父,敛去面上慨然不过瞬息功夫,虎目沉凝,忽地没头没脑道了一句。

  “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刑德二柄而已。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

  来日他得了那个位置,自不能免俗。有罪该杀,有功当赏。

  而今他尚未登位,外孙女已用尽机心前来表功求赏。

  如此迫不及待。

  侍立在旁的青年修眉微挑,并未做声。

  庆王久未得到应答,头也不抬道,“说罢,我保证不动气。”

  他了解徐倓这小子是个只论是非不论利害的直脑筋,从不肯矫言迎合。

  好在这小子待在王府多年,形形色色的人接触过不少,总算悟出世人多半听不得真话,懂得如何分辨该说与不该说。

  一般情况下,徐倓选择闭口不言,只能证明他憋了不少难听话。

  徐倓得了庆王示意,当真直言不讳,“菩萨畏因,凡生畏果。”

  “您恐结恶果,先入为主对她有偏见。”

  归根究底,还是‘怪’曲静胜初次露面便展现出了一个厉害又复杂的自己。

  她不肯屈从母家亲长为她与弟妹们安排的命运,硬生生靠自己趟出一条生路,人定胜过天。

  如此,更显得当日轻易放弃她们姐弟的庆王与康和郡主等人无情无义。

  人在心虚之时,很难公正看待旁人以及自己。

  “……”饶是庆王平日挨多了许倓的一针见血,此刻也难免生出几分被戳中心思的难堪羞愤,板着脸道,“依你之见,本王错看了她?”

  还说不动气,本王都出来了!

  徐倓面上划过一丝无奈,不过他也不想因此便去妄加揣测一个不熟悉的年轻姑娘。

  在他看来,鲜灵灵的大活人,有心思百转的喜怒哀乐很正常。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君子。

  思索过后,他索性一板一眼再度重复先前情形,“我发现曲姑娘时,她正在溪里捉鱼玩耍。”

  庆王理出青年言下之意,不由怔然。

  一个疲于逃命的年轻姑娘,在途中歇息时不忘戏水捉鱼。

  如此放松而纯粹,足见未如他想象中那般精明复杂且满心怨愤。

  可曲静胜在抵达大营后,立刻换了副面孔。

  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裹挟锐意,迫切证明自己的价值,可能是因她有所求,也可能是因为……害怕。

  害怕再度沦为无足轻重被人随意抛弃的废物,所以她才迫不及待展示自己的本事。

  趁庆王分心,徐倓抓准时机,不动声色闪身出了大帐,高壮的身形灵活如脱兔。

  仔细检查过巡夜的戍卫,尔后方带着一身倦意往自己的营帐方向去。

  刚近西路,徐倓敏锐发现自己与赵崇澍的营帐之间多出了一顶小帐篷。

  猜到里面住的是谁,徐倓正欲收回眼,只见帐篷油布上明光摇曳,晃晃悠悠映出一抹窈窕轮廓。他足下一转,忙阔步朝那顶小帐篷走去。

  匆匆略过帐前值守的兵士,徐倓压着嗓音唤了一声,“曲姑娘。”

  曲静胜正在洗漱,闻声放下手中巾子掀帘出去。

  看清来人身形装束,她张口正欲行礼,一声‘二表哥’已至嘴边,想到此人方才对自己的称呼,又突兀顿住。

  静月沉沉,霭霭浮光照出曲静胜眼底分明的困惑。

  单看形貌装束,来人与二表哥赵崇澍别无二致。

  可是,又似乎有很明显的迥异之处。

  有过被安排住处时与赵崇澍的那一番接触,曲静胜觉得赵崇澍行止举动更加肆意飞扬,散漫无拘。

  而眼前的青年则端正沉着许多,腰背挺直,精神耿耿,肃肃如松。

  回想青年方才唤自己出来的嗓音,沉冽平缓,是在溪边捉她那人无疑。

  难道是她认错人了?

  溪边那人并非赵崇澍?

  那赵崇澍为何要应她的道谢?

  “我是徐倓。”早在大帐之时,徐倓已察觉到曲静胜认错了人,当然知晓她此刻在困惑什么,无奈自我介绍。

  徐倓。

  庆王有实无名的养子,难怪他与赵崇澍的装扮一模一样!

  想必都是王府或王妃为他们准备的。

  曲静胜恍然大悟,接着面浮歉意,敛裙行了一个小辈礼,“小舅舅,请恕我眼拙。”

  在溪边时曲静胜泰半注意力都在徐倓的盔甲与佩刀上,想要借此推测他的军职,对他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相貌一扫而过,并未过多留意,也没那眼力过多留意,只囫囵留下个‘黑壮’印象。

  她哪能想到庆王的大帐里还有另外一块大差不差的黑炭。

  赵崇澍蹦出来认亲那时,她一看那装束与黑面高壮的身形,稀里糊涂便错认了。

  徐倓不意外曲静胜会致歉,却还是打心眼里涌出微妙的古怪,为对方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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