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段路都可以是完整的,只是完整之后还有新的完整。”
她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我们把目光只盯在‘最终’上,反而会错过每一段路程本身的意义。”
赫连拓听完,微微垂眼,像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她所说的概念。
许久,他才缓缓点头。
“江道友说得很有道理。那么,道友认为,‘道’究竟是更偏向于‘外求’还是‘内证’?”
这个问题一出,台下响起了几声低低的议论。
显然不少人心中对这个问题的天平也有各自的偏向,有人更倾向于前者,有人更倾向于后者。
江幼菱沉吟片刻后答道。
“我认为这两者并非对立,而是互为补充的。完全外求,容易迷失在纷繁万象之中,如同站在一片广袤的原野上却看不清自己的脚步;
完全内证,则容易陷入自我循环之中,如同一面始终只映照自身的镜子,久而久之便失去了对照外部世界的能力。
真正的‘道’,应该是内外交替、相互印证的——先‘外求’获得感知与启发,再‘内证’进行消化和反刍,待有所沉淀后,再带着新的理解去‘外求’,以此循环往复。”
赫连拓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微微颔首。
“道友这一番话,让我对修炼中的一些困扰有了新的理解。我向来偏重内证,对‘外求’多有轻视,如今看来,或许是我以前的理解太过狭隘了。”
他顿了顿,又认真地追问道。
“若说内外交替、循环往复,那道友认为——‘道’与‘人’之间的关系,最终应当以何种状态为理想?
是‘人驾御道’,还是‘道指引人’?”
这个问题,让台下的议论声音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少人都在等着听江幼菱的回答。
江幼菱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答道。
“‘驾驭’与‘指引’都不平等。驾驭像是主仆,指引像是前辈与后辈。而更理想的,或许是‘同行’——
就像两个彼此了解、彼此适应的同伴,各自有各自的路径与方向,但在相遇之处能够互相照应、互相印证。
人在某段路上可以走得更快,道在某些时候可以引向更远的前方,但总体来说,它们是并肩而行、相互塑造的。”
赫连拓听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垂着眼,像是在反复品味她方才说的话,又像是在用那些话比照自己过去的修炼经验。
良久,他才抬头,朝江幼菱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今日与道友论道,收获颇多,多谢。日后若有机会,道友可以前往我弥渡族所在的不渡州,拓必扫榻相迎。”
说罢,他转身走下高台,神情从容且沉静,没有胜负之心,也没有半点遗憾之色。
台下一时间安静得出奇,不少人都在慢慢消化方才那场对话中层层递进的思考。
也有人正低声跟身旁的同伴探讨,似有不同理解。
江幼菱站在台上,目送赫连拓的背影远去,心中倒没有多少“论道获胜”的满足感。
反而有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与人认真交流道法后才会产生的余味。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各族明知万族盛会背后可能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暗流,却依然愿意派遣族中年轻弟子前来参加。
因为这种与不同种族、不同修炼体系的修士面对面交流道法的机会,确实在其他场合很难遇到。
每一个人对道的理解都不一样,万族之间修炼的方式更是天差地别。
而当你站在这样的平台上,与这些来自不同生长土壤的修士论道交流,确实是一种难得且珍贵的体验。
她正要抬步走下高台,却见一道身影从灵光族的席位中缓缓站起。
那是一位身形纤细的女修,肤色透着一层极淡的莹白光泽,像是月光沉淀在肌肤之下微微透出来的光晕。
她缓步走上高台,在台中央站定后,朝江幼菱微微颔首。
“灵光族凌瑜。方才听了江道友与弥渡族赫连道友的论道,有些不同的想法,想与江道友交流一二。不知道友是否愿意?”
江幼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犹豫:“请。”
两人在台上重新站定。
凌瑜开口时声音不急不缓,却条理分明。
“方才江道友所言,我有些不同的看法。
在灵光族的修炼体系中,道是‘光’——它本身便是完满的、自足的、不需要任何外物来加持的。
所谓‘同行’,反而意味着将道拉到了与人同样的高度。
但在我看来,道应当是一个指向性的事物,它为人提供方向与归处,而人则是在不断地靠近它、趋向它、理解它。并非同行,而是追寻。
若说道与人之间是平等的同行关系,那人的修炼过程又该以何种标准来衡量自己的前进与否?
若没有方向,同行便成了漫无目的的行走。”
她这番话条理清晰、且极具有针对性。
台下那些原本还在回味或是小声探讨的听众,立刻被这场新鲜的对话重新吸引。
江幼菱安静地听完,没有急于反驳,而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才开口。
“如果道本身是完满的,那修士追寻它的过程确实带有一种明确的朝向感。
但我方才所说的‘同行’,并非指道与人完全平等、毫无差别,而是指在修士接近道的过程中,双方的轨迹并非全然分离。”
第865章 论道收官,修为松动
随着论道的深入,江幼菱对道法的理解也愈发清晰。
“修士在追寻道的过程中,自身也在不断改变;而这种改变本身,也构成了一道新的轨迹。
道或许始终在前,但修士走过的那条路,也在道法之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两者之间并非主仆,也非先后,而是时刻处于变化之中,却又彼此呼应。
我们在靠近道的过程中,对道的理解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化,而这种变化又反过来影响道我们下一步修行的方向。”
凌瑜微微蹙眉,像是在细致地拆解她方才那番话中的逻辑。
“我们在靠近道的过程中,对道的理解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化——
那这‘改变’是道之变,还是仅仅只是修士自身认知的变化?
若是前者,那道便不是完满的;
若是后者,那道与人之间依然是主客之分,而非同行。”
凌瑜近乎剖析的理解和追问,让江幼菱微微怔了一瞬。
这一次,她思忖了许久,才缓缓答道。
“我认为这两者未必是对立的。修士对道的感知在不断变化,而这种变化本身也会在某种程度上扩展道的显化边界。
道本身或许不会因为某个修士的理解,而改变它原有的本质,但它呈现给修士的那部份,会随着修士的成长而逐渐丰富起来。
就像一座山,它始终矗立在那里,但你在不同的高度、不同的季节看到的样子却是不同的——
山没有变,变的是你与它之间的角度与距离。
所谓同行,或许也可以理解为:修士在靠近道的过程中,逐渐看到了更多、更完整的山之‘侧面’。”
凌瑜听完,眸中散发出一抹异样的光泽。
“道友这个比喻确实让我有所启发。灵光族的修炼体系中对‘光’的理解确实更偏向于绝对与恒定,以至于我很少考虑‘不同侧面’这个概念。
今日听了道友这番话,确实让我有所启发。或许,山就在那里,始终未变,但我们看到的,都不过只是它的一部分。”
她微微感叹了一句,随即欠了欠身,“多谢道友指教。”
江幼菱也回了一礼,“凌道友客气了。道友方才所言也让我收获良多。”
天星族老者适时地走了过来,声音温厚地接过话头。
“今日几位小友的论道,真实令老夫大开眼界。
尤其是江小友,连论三场,分别与金羽族、弥渡族、灵光族的道友进行了深入论道,且每一场都思虑周全、言之有物,给我们的万族论道起了个好头。”
他的目光落在江幼菱身上,含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赞许,语气愈发温和。
“人族能培养出像江小友这般对道法理解深入的年轻修士,必将迎来大兴,老夫在此恭喜人族了。”
她不过区区元婴修士罢了,如何能左右得了人族大局?
对方几次三番,看似祝贺,实则捧杀,不过是想让她处境维艰,走投无路,最后舍人族而投天星族罢了。
江幼菱眼神微冷,语气却依然平和。
“前辈过誉了。各族都有不少天骄,我今日只是恰巧有机会多说了几句而已。
三场论道已满,我也该将舞台让给其余诸位了。”
话落,她径直转身,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转身走下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