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 裴林琛不禁对着宁宥道:“他还要多久?”
人刚走,哪儿有这么快回来的道理, 但宁宥清楚这话只能放心中想,他深知少爷现时焦急, 便垂首躬身道:“小的这就去催。”
一旁的宋许青虽是难受, 但耳力仍好着, 听见主仆二人谈话,问道:“催什么?”
裴林琛缓缓在床畔坐下, 轻力拉住她柔软的手, 解释道:“叫他去让承安快些带大夫回来。”
“大夫?”宋许青因吃惊眼眸微微放大, 很快摇头道:“我这又不是什么大病, 休养休养便好了,何至于请个大夫回来。”
他却不听她劝,有些执拗的意味。
宋许青清亮的眸子盯着他侧颜, 看了小片刻后,忽而恍然道:“你是觉着我有孕了?”
裴林琛此时才终于转眼看她,反问:“不是么?”
“当然不是,我不过是今日去见母亲时,不小心冰饮用得多了些,吃坏了肚子。”
“那也得让大夫看过,我才好放心。”
宋许青本没将这反胃视作什么大事,但见他神色如此凝重,身边的海棠也眼露喜色,她便也跟着紧张起来,甚至伸手抚了抚尚平坦的腹部。
等了不多时,气喘吁吁的承安领着大夫归来,还是上次头发花白的那位。
老大夫显是一路被承安催着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俨然快要晕厥,他在原地歇了许久,才缓过来,慢步至床边,替宋许青把脉看诊。
宋许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过却非反胃所致,她是紧张,紧张到不光出汗,心也跟擂鼓似的狂跳。
偏偏老大夫今日看诊看得慢,眉毛皱了又松,松了又皱,直把人看得七上八下。
海棠都忍不住开口道:“老先生,我家小姐身子如何,您倒是快说呀。”
又是小半炷香。
大夫终于收回脉枕,开口道:“姑娘今日用了大量冰食,寒凉入了脾胃,这才会感到恶心反胃,不过并非什么大事,只需我开些温中散寒的汤药便可好全了。”
承安忙上前出声道:“我随您去开药。”
大夫点点头,撑起快散架的一把老骨头,一步一颤巍地跟着出门。
明明早知不适是冰饮所致,但真从大夫口中听到这话时,宋许青心中还是不受控地失落少顷,她也是在此时才意识到,也许,她其实比她想象中,更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裴林琛在听闻大夫的话后,沉默一阵,终究还是坐下来,握住她手道:“近些日子少用些冰饮,好好调理身子才是。”
宋许青静静地凝望他片刻,问道:“你难过吗?”
“难过什么?”他不答反问。
“我并未有孕一事。”
闻言,裴林琛先是一愣,旋即发笑道:“为何要难过,总归会有的,我从前不是与你说过,不急在一时吗。”
宋许青明白他话中道理,但她却无法解释自个儿心中的失落。
明明她并不喜欢孩子,为何会有这般心情。
裴林琛见她发呆,轻轻捏了捏她掌心,蹙眉问道:“还难受?”
宋许青从思绪中回神,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终于想清楚什么,她并非想要孩子,并非想做母亲。
她只是想跟裴林琛在一起,仅此而已。
***
到了宴会之日,宋许青想着苏静兰一人操持事宜想必分身乏术,因而天色未亮,便乘车至了裴家主宅。
她能来,苏静兰自然乐见,忙将桌案陈设的事儿交给她。
宋许青想着夏日炎炎,案几花瓶合该放些清爽宜人的花,便挑了些茉莉,而后又怕郡主难耐酷暑,在座位旁放了些冰鉴。
她与苏静兰一刻不敢耽搁,直至快到开宴的酉时,两人才得了一息喘气的工夫。
郡主是申时三刻入的府,入府后便由何淑敏、明秀仪等人陪着游园,待到酉时才会回到正堂宴厅中。
苏静兰正在核对席面的点心,边点边问着身侧的宋许青道:“你看看这荷花酥我可有犯差错?”
宋许青看过两眼,正欲开口,忽而听得前院厢房里传来一阵惊呼:“不好了!不好了!郡主她——!”
听见这动静,两人对视一眼,面上都是凝重。
苏静兰果断开口道:“你随我去前头看看。”
......
待她们到前院时,何淑敏等人早在此地候着了,俨然是比她们先一步得到消息。
宋许青走进院中时,便见小蝶冷着脸看着她跟前的裴思远道:“你休要胡说!”
裴思远脸上没了素来温善的笑意,反而眉头紧锁,不欲多言。
纵是宋许青来得晚,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光凭裴思远敞开的衣襟与凌乱的衣服,便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苏静兰亦皱紧眉头,问道:“郡主呢,郡主如今人在何处?”
何淑敏适时出声道:“该是在房中整理衣裳吧。”
她斜瞟了眼苏静兰,眼中的不屑丝毫未加掩饰,甚至比以往更甚。
苏静兰虽是瞧见了,但也只能当作未看见,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如何处置这事上头。
今日由她操办宴会,裴思远惹出天大的祸事,一个不好,许是会牵连裴府满门。
她缓步走至明秀仪跟前,深吸口气定了定心神,方开口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明秀仪一口长叹,眉目间亦是愁色,“郡主游园时说身子疲累,欲要小睡,仆婢们便引她去了厢房。待到快开宴时,小蝶说该去喊郡主起身了,便差奴婢去敲门,谁料门一开,大公子却在郡主的榻上与郡主......”
话至此,她抬眸看了眼不远处的何淑敏与裴思远,旋即垂首,摇头道:“世事难料,真是世事难料。”
苏静兰心中虽是早猜到今日这事不甚光彩,却也没料到竟会至此地步,心中惊骇宛若滔天巨浪,她面上血色霎时退却,脚下也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宋许青及时扶住她,道:“母亲别急,这事儿许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别人不清楚,她可清楚,厢房里头躺着的那位,并非真正的郡主。
苏静兰只觉眼前昏黑,哪里能听进去半句话。
恰此时,裴林琛从外间缓步进来,走到她二人身旁。
苏静兰看见他,又是焦灼又是自责道:“这下可怎么好,若是宁王问起罪来,我、我......”
裴林琛却不似她紧张,目光扫了眼厢房中晃动的人影,道:“此事得由郡主定夺。”
他轻轻地勾了勾唇角。
宋许青见他竟能笑出来,心中不解之余,也循着他目光看去,这一看,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因从厢房中缓缓走出的,并非翠巧,而是断了手指的采莲!
采莲一出门,反应最大的却是何淑敏,她当即变了脸色,大声质问道:“你为何会在此?!”
裴思远也紧皱眉头,面色沉冷。
采莲却丝毫不顾及他二人,直扑到苏静兰跟前,跪下来哭喊道:“求苏夫人为奴婢做主啊!”
苏静兰对着眼前变故,也是有些茫然,但还是很快收敛心神道:“你且仔细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采莲边哭,边哽咽着从怀里掏出一对贴着符咒的木人偶,涩声道:“这是大公子为蛊惑郡主用的邪偶,说是有了这木偶人,再强行与郡主行敦伦之礼,便能使郡主对他痴心不改。”
“你在胡诌些什么?!”
“荒谬!我从未做过这事!”
何淑敏与裴思远不约而同出声。
他们心中都清楚行魇魅邪术,蛊惑宗室,是何等大的罪名。
闻声,采莲当即瑟缩。
裴林琛缓缓迈步,挡在她身前,阻隔了何淑敏欲要掐死她的怨毒目光后,朗声道:“无妨,你继续说。”
采莲这才开口:“奴婢不忍郡主遭此人祸,因而......因而便用自己与郡主调换,与大公子......”
“你这个疯丫鬟,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裴思远胸膛剧烈起伏,眸中的怒色喷涌而出,再不复往日温善,目眦尽裂到宛若狰狞恶鬼。
“奴婢没有瞎说!若苏夫人不信,大可问郡主!”采莲说着,指了指人群某处。
一身仆妇装扮的上官静沅,慢慢从人群中出来,因着周遭仆婢太多,且众人心思都放在问罪上,竟无一人察觉仆婢里混了个新面孔。
步出人群的上官静沅,以波澜不惊的目光扫视众人后,缓缓走到小蝶面前,垂首恭声道:“郡主,事实正如这奴婢所言。”
“你不是郡主?”何淑敏颤抖着嘴唇,难掩惊讶。
翠巧淡看她一眼,未有言语。
而真正的上官静沅,却是皱眉看着裴思远,冷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郡主用邪术!”
裴思远早在听闻翠巧不是郡主的那一刻,神情便陷入木然,直至被问罪,他才慌忙回神。
上官静沅见他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当即拔高音量道:“放肆!本郡主与你说话,你为何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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