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把镜头对准了这个鲜活的场景，还笑笑地赞叹：“这张好，这张真好，三个人都表现得很自然。”
好不容易捱到宴会结束，纪明娜说要载陈希音也去三海集团，让纪时宇自己先回家。
纪时宇却还是想找到陈君凝把话说清楚，他有种直觉，今天要是不把一些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往后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事。
他走到露台上想先透口气，却听见有人在另一个角落里听电话：“我也没有想到你的气度比你的眼睛还小，居然还想让邬叔叔拿合约来威胁我们晨光？邬海鑫你是觉得自己在邬家的地位足够高，高到要让整个家族以你的心意来主导了?”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陈君凝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是被风吹走了薄膜，露出了里面的些许凌厉：“那好，你都已经对我姐和栩哥这样说了，那你给我听好了。我们晨光和你们三海投资全链路的公司签约，现在解约，解约费用先不提，你们要怎么迅速和新的律所马上磨合，立刻开始合作？他们能比我们更了解你们公司的业务和项目？”
“邬少也知道我这人谈恋爱向来随心，但是没感觉就是没感觉，不用试。”
“我劝你还是再好好考虑一下我的话，不要那么轻易做决定。我的感情生活不用你操心，我现在这样很好，将来也会。”
挂断电话以后陈君凝气得恨不得把手机扔出去，她恨恨地握拳跺脚，一抬头却看见一双亮眸直勾勾盯着自己。
“小宇，你怎么在这里？没和明娜姐一起回去吗？”她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便被纪时宇尽收眼底。
“我来透口气。”他指了指陈君凝的手机，“刚刚来电话的是三海的人？”
“嗯，一个自以为是到极点的公子哥，放话说要终止三海集团和我们的合作。”陈君凝的手又不安分地攀上他的肩膀：“怎么，开始对我的事有兴趣了？”
纪时宇不轻不重地把她的手拂开：“君凝姐，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是维持在姐弟就好。”
“好嘛好嘛，那你开车了吗，能不能送我回去？我好像有点喝多了。”
“你自己想办法。”纪时宇说完就想走。被陈君凝拉住，她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语气：“你就这样对你的恩人吗？或者，我要是保证今天以后再也不纠缠你呢？”
信你才怪。纪时宇穿过宴会厅想去地下车库取车，陈君凝连忙跟上去：“我说真的，我发誓。”
“这个时间在酒店门口叫车很容易，你要是实在不能开车，叫一辆专车不就好了。”纪时宇加快脚步想甩掉她。
“你不看最近的社会新闻吗？有个年轻小妹妹就是因为上了专车觉得不对最后跳车受伤诶。而且叫专车很容易遇到臭车，你就送姐姐一程嘛。”陈君凝想到前一阵打车时还发消息骚扰她的司机，好看的柳叶眉蹙起。
纪时宇拗不过她，只好稍微慢了两步：“那请你等下坐到后排，我开车时也不喜欢别人和我讲话，请你保持安静。”
陈君凝见他松口，笑得眼角眉梢都带着俏皮：“遵命！”
就这样，陈君凝坐上了纪时宇的宝马后座，头扭向窗外，看着这个城市晚间霓虹初上的夜景。
车行到一个十字路口，一座熟悉的钟楼出现在两人面前。那时德英高中的标志性建筑，正值晚间十点，悠远的钟声把他们带回到了共同的学生时代。
“钟原先不是红色吗？”陈君凝有意无意地自言自语，似乎在等纪时宇搭话。
“你们毕业以后第二年学校就重修了钟楼，所以现在是黄色的。”
“嗯，原来是这样。诶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是哪一年毕业的？”
纪时宇想到了表姐那个开玩笑叫他“及时雨”的同同班学姐江婷，心弦突然微微一动，他没有回答陈君凝的问题，思绪却飘回了那个遥远的夏日午后。
那时他才十四岁，是和班里人关系都不错的资优生。大家都知道他有洁癖，所以他的座位周围一直都干干净净，没有人敢乱扔垃圾——如果扔了会被他的死党骂翻。
纪明娜大他两届，第一次见江婷，是表姐带他去学校旁边的奶茶店，那个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的女生站在柜台后面，一见面就逗他：“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有洁癖的小表弟？长得还挺白净的嘛，以后肯定是个帅哥。”
纪时宇当时脸红了，惹得江婷哈哈大笑：“怎么还害羞了？好啦，想喝什么这杯我请。”
自那以后每每在学校碰见，江婷都会远远朝他挥手大声喊“及时雨来啦”，纪时宇被死党勾肩搭背地善意嘲笑一番，又忍不住在错身以后回头看她。
“及时雨”这个外号，是因为纪明娜给江婷讲起这个表弟，说他每次考试前夕都会突击给班里的同学抓重点，让一些学习能力不太好的同学也能勉强过关不至于被家长打得很惨，江婷感叹说和他的名字一样，他就是大家的及时雨。
这个外号就一直跟着他，直到他升上德英的高中部。高一这年刚开始的某天，他在深夜接到了江婷的电话。
那天纪时宇刚从补习班回到家，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许久，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纪时宇……是我，江婷。”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江婷在电话里哭了出来，她断断续续地告诉纪时宇，她爸当初借高利贷，利滚利翻到了一个她这辈子都还不清的数字。她爸带着她妈躲债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在家里等待她和弟弟的，只有桌上的五千块和一张纸条，让她照顾好弟弟和自己。
“那些人刚刚来过了……他们说只要我去酒店上两年班，债就一笔勾销。”江婷的声音抖得厉害，“我该怎么办，他们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
“你别去。”纪时宇当时脱口而出，“多少钱？需不需要我去问问表姐？”
“不，不要！你是我唯一可以找到帮忙的人了，你不要和你姐姐说，我怕她会......”
纪时宇不太清楚江婷和表姐之间发生了什么，毕竟他也无法介入女生之间的纠葛。于是他把自己手机里所有的钱都转给了江婷。
江婷收到钱后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一长串话，说了很多很多遍谢谢，说钱一定会还给他。最后一句是：“及时雨，你又救了我一次。”
江婷请纪时宇吃过一次夜市的路边摊，回家以后他拉了两天的肚子，表姐不放心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才不得不把自己和江婷一直有联系的事情告诉了纪明娜。
哪知纪明娜听后突然暴怒：“你怎么会和她纠缠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她当时在我们班里就手脚不干净，偷了我们很多同学的东西放到二手网站去卖，被问还不承认。我们班最后都没人理她。”
“以后别再和她联系了，这是为了你好。”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和她有牵扯，我就让我爸把你的零花钱直接停掉。”
升上高二以后，死党们有一天晨间神神秘秘地在传一个德英中学的大八卦，说是他们这样的私立学校其实每个班级都有一个特助生的名额。上两届里有个长得挺漂亮的特助生，现在在城南酒店当陪酒小姐。
“好像叫什么江婷的，说是在校期间就偷过同学东西，人品本来就不好，毕业以后也没有考上大学，就一直在那里陪酒。我看啊，特助生这种东西就不应该存在。”其中一个男生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不然那些小可怜们的同辈压力那么大，还怎么回归普通生活？我们的日常就是他们的顶点，这种事情换做谁都会心理变态。”
纪时宇的拳头猛然攥紧，对着说话的人就是一拳。
自那以后，他虽然还是保持着班级第一的好成绩，却再也不会给任何人做考前突击了。人也越来越封闭，原先还想着拉拢他来提高成绩的同学看到他冰块似的冷脸，也都讪讪地住了口。有人在他面前阴阳怪气说他自以为是，他全都充耳不闻。
他自那以后也就把心也封存了起来，既然人际关系这种东西到头来还是会因为流言蜚语就不堪一击得要命，那不如不要开始。
“纪时宇？喂，你在听吗？”
陈君凝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车子已经开过了十字路口，钟楼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我是不是在上车以前就和你说过，请你保持安静？”纪时宇冷冷地撇下一句。
“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陈君凝嘟起了嘴。
“你和我姐同岁，我当然知道你什么时候毕业。可以了吗？”
“你......真的真的不记得我了？”陈君凝还是不死心。
“不记得。”
纪时宇宁愿整段在高中的记忆全部消失，但是他心里的某个地方，那个梳高马尾笑起来露出小虎牙的学姐，像最初那样把奶茶递到他手里，对他俏皮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