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娜。"邬海岳打断她,“我要是真为了三海集团的利益来找你,根本不用做到这个地步。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们彼此的身份让你不想进一步了解我?你有没有想过拒绝我的理由里,有多少个与我本人有关?”
她确实想过。拒绝邬海岳的理由她能列出一箩筐:年龄比她大五岁,常年泡在研究所里一年见不了几次面,两家人利益关系已经够复杂了,她不想谈办公室恋爱更不想谈家族联姻。
当初选择与家族关系圈毫无关联的王诚,也是因为这些原因。想及王诚,她心口隐隐钝痛。
但是诸多理由里确实没有一个与海岳哥本人有直接关系,因为她对于他本人根本无从了解。
"我知道了。"邬海岳看着她的表情,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和了然,“今天是你的生日,寿星最大。我看叔叔阿姨也准备给派对收尾,不如我们先找个其他地方单独聊聊。或者,你如果真的不想看见我,那——”
邬海岳顿了顿:“我会让自己从你的视野里完全消失,从此以后你不会在任何场合再和我见面。”
陈希音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不该等的别等了,好好为自己活。
她总听别人说“活在当下”,每每都会嗤之以鼻,这在她看来不过是个短视又思虑不周全的借口。今天被邬海岳问倒,却又想起这四个字。不考虑来时路和将来,真的会比较开心吗?
这个派对如果不完全属于她,那至少和面前目光灼灼望向自己的人拥有的这个瞬间,可以算作当下吗?
她很少利用感性思维来决断,但这一刻,纪明娜犹豫了。
为什么呢?她的心是时候注入一些别的什么不是吗?纪明娜抬起头面对邬海岳的眼光:“好,但是请你不要在车上说任何有关于我们两家人的事,我真的一点也不想听。”
邬海岳脸上的酒窝更深了:“了解。那容我去和叔叔阿姨打个招呼。”
纪时宇和陈君凝则是早早地和纪远山他们打好招呼,偷偷溜进别墅。灯火通明的房子里,纪时宇牢牢牵住陈君凝的手,从略略带有浮灰的木楼梯往上走,推开阁楼的门。
音乐声,觥筹交错的喧闹声,甚至是喷泉的水声都一下子离他们好远好远。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旧日气息,纪时宇年少时躺过的床还在角落里,旧书桌,椅子,一些教材和笔记本被整整齐齐收纳在一边,一个起皮的木箱子在另一边。
从阁楼的窗子往外看,只能看到一小片三角形的深蓝色夜空,陈君凝和纪时宇并肩坐在床上,仰头往外望去。
“你应酬得累的时候是不是都会躲来这里?”陈君凝看着纪时宇脸上深深浅浅的阴影笑着柔声问。
“爸妈刚出事那会儿我就被暂时安置在阁楼上,有时候舅舅他们和别的大人谈事,也不会强迫我下楼打招呼。应酬这种事,他们知道我不习惯,不会逼我。这里很安静,就是冬天会有点冷,我的电热毯就收在旁边的木箱子里。”纪时宇指了指木箱在的位置,算是回答了。
米白色的墙纸微微泛黄,陈君凝摸过去打开箱子,像是打开了纪时宇的年少时光。
陈君凝在一些旧衣服和被褥底下摸到一张有些硬的纸,抽出一看,一对穿着朴素,眉眼间与纪时宇极为相像的夫妻把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拥在中间,三个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时宇,这是你的爸爸妈妈吗?”她将照片拿到不算太亮的灯光下。纪时宇接过照片,指腹反复摩挲翘起的一角。窗外的暮色倒影在他的眼镜片上,他的眼底缓缓升起一点怅然。
“我在舅舅家和自己旧家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这张照片,还以为搬家太多次弄丢了。”
“你小时候好可爱。”陈君凝用手指点点照片上的幼年纪时宇,又点了点身边这个成年体纪时宇的脸颊,“现在和小时候差好多,都不怎么笑了。”
“那个时候还不是现在这样,很多东西在他们走以后慢慢就变了。就好像我找过很多次这张照片,后来只能说服自己接受眼前违背我本意的现实。”
陈君凝听出纪时宇语气中的不舍和难过,拉过他的想看他的表情:“时宇,你是不是骗我?你上次说,你都已经不太想他们了。”
“我记得高中时老师给我们放过一部动画片,说人要是过了往生桥,被还活着的人彻底遗忘便会消失。”纪时宇哽咽了一下,轻咳一声想掩饰自己的失态,“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
他伸开双臂抱紧陈君凝,把头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地:“就一会儿,有点累了。”
陈君凝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她头颈中滑下,但她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
一个人走到现在很累吧,陪你呆一会儿好了,她想着,把纪时宇的手臂紧了紧。
两个人的手机突然同时震动。
陈希音打来问陈君凝跟不跟她还有叶栩一起走,纪明娜打来嘱咐表弟今晚就住他原来的房间,明天一起上班。
他们对视一眼,突然都笑起来,空气里的忧伤被缓缓稀释,重新流动起来。陈君凝问:“时宇,你觉得你舅舅和舅妈今天有看上的青年才俊吗?”
“海岳哥早就把表姐请到外面去了,其他人估计没什么太大希望。”
“三海的邬海岳?”陈君凝对这个三海的大哥印象还不错,“哇,那明娜姐以后岂不是要过聚少离多的日子,会很苦诶......”
音乐声和水声仍在远处飘荡,小小的阁楼里却是另一种气氛。远处的烟花绽放在别墅上空,映在两张年轻的脸上,这个明亮的夜晚也即将落幕。
第52章 爱情之所以为爱情
烟花落幕,宾客们悉数离场,夜色也渐渐沉透了。音乐早已停下,纪时宇和陈君凝从阁楼走到前厅,纪远山和华燕梦正在与留到最后的几位长辈告别。
其中就有皮肤晒成古铜色的陈奕锋,他见自家二女儿和纪时宇并肩走来,眼中满是欣慰之意。纪远山看两人笑吟吟地问:“小宇今天是回自己的公寓吗?”
“是,我会先送君凝回去。”纪时宇下意识毕恭毕敬地答。虽然别墅里一直有他的一间房,他还是更习惯于回到独居的公寓。成年后除非是表姐有事要他次日一同出门上班办事,他都不太在舅舅家这里留宿。
“好,路上小心。”“开车注意安全。”几位长辈纷纷叮嘱。
去往车库的路上一下子剩下纪时宇和陈君凝两个人。陈君凝的颈窝和后背还残留着纪时宇刚才在阁楼里骤然落下的眼泪和呼吸的轮廓,灼热的温度在风中渐渐凉下去。
她抬眼看方才意外展露出脆弱和柔软的纪时宇,发梢被风吹起略微上翘,眼镜底下的眼睛似乎还有残余的盈盈泪光,唇角努力抿紧,似是还没有松懈。
“他们看不见我们了。”陈君凝轻声提醒他,纤细的手臂尽力揽过纪时宇对她而言过于宽阔的肩膀,“要是还想哭,这里有个肩膀可以借你。”
“还有,下次你生日的时候我帮你庆祝好不好?”
她是怎么猜出来的?纪时宇惊讶于陈君凝的洞察力。表姐从小到大的生日派对都有这些长辈和同辈的身影,以前的很多次他也和今天一样,在阁楼上安静地看书学习,或者看着天窗发呆。幻想一下爸爸妈妈还在的话,会不会也有这样热闹的光景。
所以纪时宇才会在看见那张年幼的自己和父母一同去游乐场庆祝生日的照片时情绪决堤,失态流泪。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牵起陈君凝的手贴近臂弯:“走吧。”
回程的车上纪时宇特意选了一条最远的路,他想和陈君凝在同一个空间里多待一会儿。陈君凝望着窗外不断向后去的路灯和街景,半明半暗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回过头,手心轻轻覆住纪时宇握方向盘的手背。
“时宇。”她唤他,“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他没有转头,低低应了一声:“好像是。”
陈君凝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自然,顿时明白了什么。
“今晚别急着送我回家,好不好?”陈君凝迟疑片刻后道,“我是说……如果你不想一个人待着的话。”
纪时宇的车终于驶入公寓楼下的车库,门口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电梯指示灯缓缓向前移动,门上照出两个身影,一个双手交握局促拘谨,另一个虽然不至于太紧张,却也没有偏头过去再看身边人。
纪时宇打开公寓门侧身让陈君凝先进屋,将两人的鞋整齐摆放好。
“要喝点什么吗?热水或者……”他站在客厅与厨房的交界处似是到了安全地带,又隐约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像是慌乱地捡起客气的面具试图戴上。
陈君凝不作声,轻手轻脚地从背后将脸贴紧他的背,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纪时宇整个人僵了一下,却没有拉开她。
“在阁楼上那会儿我就在想,一个人撑那么久,一定很累吧。”大理石地板微凉,陈君凝的手臂收紧一点,隔着衬衫感受纪时宇身体的温度,他的背骤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