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时宇，你什么意思？”赵晚的脸上也终于挂不住，一层薄薄的怒意喷薄而出，“你是怀疑我在背后指使于晓破坏陈律的名声？”
纪时宇没有回答，陈君凝接过了话：“已经不只是怀疑那么简单，我们在确认。”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沉香的气息在安静的房间里飘来荡去，此时倒显得比进门时浓郁不少。
于晓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带倒了桌上的茶杯，杯中茶水溅到他的裤子上，他顾不得烫和湿，急急地向陈君凝陈情：“陈君凝，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太要面子，当时又喝多了才会拍这种东西。但是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事，后续营销号跟进，我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铁证就在眼前，这个可悲的男人还妄图用最后的尊严来将所有事情扛住。陈君凝在席间第一次正眼看于晓，看他手足无措，看他口不择言，看他在如此明晰的事实面前还在做无谓的挣扎和解释。
“你记不记得我问过你，高中那段时间你做的事，当时是不是让你开心过？”陈君凝背靠沙发座，深吸一口气，“托你的福，高中最后那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好，我原以为这样的事再也不会有了。”
于晓的脸色白得吓人。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两个含混不清的字：“对不……”
陈君凝转头看向赵晚，没有理会他的道歉：“赵总，我今天来，不是来听被当枪使的人忏悔的。我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明确的解释，否则下一次见面，就不是在这里。”
她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语气恢复了赵晚曾在燃点办公室里听过的专业和严肃。
“陈律果然厉害。”赵晚的声音里多了点气急败坏的阴阳怪气，“我其实只是不明白，我到底差在哪里？论家世、条件、相貌，我那样比不上你？你早年间游走在那么多男人中间的事迟早会败露，不是这一次，也会是在之后的某天，你不怕吗？纪副总难道也不担心自己会在将来某天就被绿？”
纪时宇听到最后脸上还是没有波动，凌厉的目光却在镜片后面扫过赵晚的脸，让她浑身微微一震。
“我以为赵总是一个气度非凡、做事稳妥、凡事起码会去验证一下真伪再做判断的人，是我错看你了。”纪时宇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陈君凝的手，“你问我担不担心哪天被绿？你该问的难道不是这些男人对于我女朋友的指控是否属实？退一万步说，她就算过往情史丰富，我选择了她也是我的事，没有人有权过问或者干涉。”
“结局如何不用外人替我操心，赵总管好公司的员工，不要包庇、滥用一些人和资源才是正经事。”
赵晚微微昂着下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但嘴唇已经珉成一条线。
“好。那今天我想我们该说的也都说完了，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她站起来，听似声音轻快，转身将外套搭在手臂的动作却有些滞重。经过于晓身边时她用房间里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自己惹出来的事，自己收拾。”
门在她身后关上。
陈君凝将桌上的信封收进包里，纪时宇低声问：“回去吗？我送你。”
“既然事情都清楚了，我看赵晚也没有真心道歉的意思，那就按正常流程走。”陈君凝起身也穿上外套，系好腰带。
“陈君凝！”于晓忽然大叫一声。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正眼看这位高中时的老同学，这才注意到他在灯光下的脸看上去颓唐又衰败，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我……你告我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我反正什么都没有了。”
陈君凝想转身和他说些什么，被纪时宇拦在身后：“保持距离，他现在情绪不稳定。”
“于晓，我给你一个可以挽回一点颜面的建议，你想不想听？”陈君凝的脸上淡淡涂上一层悲悯。
“我后续走不走正常流程，取决于你的选择。”她说，“只要你在公众面前亲口承认那些爆料是假的，说清楚哪一段是编的，哪一句是你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添油加醋以后散播的，并把高中时期你对我做过些什么也全都公之于众，我就可以考虑不追究你的责任。”
于晓愣住了。
陈君凝的身影虽然隐在纪时宇之后，声音却冷静又清晰，“做不到的话，我们就按程序走。”
走到门口，陈君凝忽然又停了一下：“另外，道不道歉我其实并不介意，你只需要承认在未知全貌的时候用主观判断来指挥自己行事就好了。桌上那些菜都没动，要我们帮你叫服务员打包吗？”
于晓站在原地不动，也不答，他满脑子只有四个字，满盘皆输。
陈君凝走在纪时宇前面，两个人隔开一点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手指却同时按向电梯按钮，又一起缩回。直到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四面都是镜面的轿厢开始下沉，陈君凝才忽然开口：
“赵晚今天有一句话很对。”
“哪一句？”
陈君凝看着电梯里映出自己和纪时宇的样子，同样色调的烟灰色大衣和白色高领内搭，说没有商量过都显得有些假。
“纪时宇。”她叫他。
“嗯。”
“我饿了。”这顿饭上她从头至尾只喝了几口水，精神一直紧绷到这一刻，才有余力去关照自己的肠胃。
纪时宇看着她，审慎的表情慢慢松下来。
“想吃什么？”
“你请。”
“好。”
“我要吃贵的。”陈君凝晚起他的胳膊。
“可以。”纪时宇没有拒绝的意思，对于她的要求和动作都是。
陈君凝转身继续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有种孩子气的胜负欲，似乎刚刚打了一场胜仗，在撒娇问他要奖励。
他追上去，把她的手拉过来，包进自己的掌心。
第49章 所以我相信你
说是说要吃贵的，纪时宇却一脚油门把他和陈君凝带离了主城区向城西开去。一路上的景色从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路边朴素居民楼里楼梯间感应灯散出的点点冷光。纪时宇把爵士乐的音量调小，路边只有偶尔呼啸而过的外卖员用DJ混音把整条马路变成临时舞场。
“你确定我们去的地方是吃贵的东西吗？”陈君凝实在忍不住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这家店很难约，但是老板和我关系还可以，说是在吧台给我留了两个位置。”纪时宇瞥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就快到了。”
最后车在一幢写字楼深处停下，绕过门口正在滑手机的家电城营业员，他们往用木板隔开的电梯走去。小小的招牌上标注有“星展日料请上15楼”的字样。
日料？
陈君凝出席过不少饭局，日料店开在这么偏的位置着实少见。
电梯门打开，印入眼帘的是柔光照明的木质走廊，服务员将两人引到店内，吧台的位置那里果然有两个离其他客人稍远一些的空位静静等待他们上座。
一身雪白料理服的大厨正在吧台后忙碌，听见有人声抬起头，对纪时宇一扬下巴：“来得还算及时，你们的东西马上就好。能喝酒吗？我让小米先给你们上点。”
后半句话大厨是看着陈君凝的眼睛问的，得到她礼貌的点头微笑以后，他才放心叫过在一旁忙碌的服务生低声耳语几句。
“你还是少喝点，等一下我送你回去。”纪时宇眼神跟随服务生拿来的酒瓶提醒，“这里的清酒是好喝，但是度数高。”
“放心，我还要神智清醒地回家面对我爸和我姐的盘问，不会喝多的。”陈君凝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服务生给两人摆上两个小酒杯，从一个不大的小酒盅里小心倒出透明液体。
餐厅里几乎没有背景音乐，只有极轻的脚步声。陈君凝放眼望去，整个空间里一共只有寥寥七八个席位，彼此之间留足距离。
这个餐厅太静，出入惯了喧闹场合的陈君凝反倒有了几分不自在。她想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又惊觉在这样的环境下，一点点话语声都会把情绪放大，于是索性不言不语地等着上菜。
纪时宇摘下眼镜，放在手边漆黑的筷架旁。镜片反射着吧台暖黄的灯光，他脊背挺直，神情依旧是惯常淡淡的模样，侧过头低声问她：“你吃得惯生食吗？”
“还行。”陈君凝笑了笑，脸上不自觉又爬上在社交场合中驾轻就熟的假假的甜笑。不曾想纪时宇仔细端详她的脸后又道：“累了吗？崔大厨不会介意你趴在吧台旁边。”
“纪时宇，我还以为你这个人没什么朋友呢。”陈君凝被他看穿了疲惫的伪装，不服气地小声说。
哪知她和纪时宇的对话被崔大厨悉数接收到耳朵里，他端上第一道菜：“他怎么就没朋友了？他真心待人，我看得见。”
第一道菜被端到面前，蓝鳍金枪鱼大腹刺身被摆上白瓷盘，油脂纹理如同融化的缎子。崔大厨拿过一块山葵，在鲨鱼皮垫板上细细研磨，清新辛辣的气息淡淡散开。有别于成品山葵酱过于辛辣的味道，这道菜鲜甜的味道与调味间的辣味融合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