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重音放在了“现在”上。
纪时宇深吸一口气，尽量放松身体，他看向镜中的自己和陈君凝，第三视角看上去确实像一对甜蜜的情侣，只是其中那个男的略显紧张。
“你对其他人也是这样吗？”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只享受当下，不看这个人的过去，也不去想未来。”
陈君凝睁开眼睛，她不想去过多揣测这个问题背后的冒犯，选择了最轻松的方式回答：“这是你的功课，我并不想去深究我自己。”
“而你‘当下’更紧迫的更棘手的问题，显然也不是研究我的情感观。你这表演水平，会让刘怡晴觉得我追你追得毫无价值。你想象一下，现在的一个方案里要解决的痛点是一个律所的律师倒追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从容淡定？”
“嗯，不错。还有呢？”
“会给予适当的回应。”
陈君凝歪着头笑得欣慰：“孺子可教。记住这种感觉，你和刘怡晴确定时间和餐厅以后告诉我一声就好，我们到时见招拆招。”
她拍了拍纪时宇的脸颊：“明天见。”纪时宇来不及躲开，陈君凝身上的淡香水味萦绕在身边一阵，又缓缓散开。陈君凝走后，他在镜子面前用手指撑起自己的嘴角，上一次这样对着女性微笑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了，镜子里的自己笑得很难看。
此时一个念头突然闯进他的脑海，陈君凝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么轻佻和花心，她对人对事反而很有自己的主张和个性，看似每次回答举重若轻，刚才却一直在引导纪时宇做出正确的反馈。
他摇了摇头，这或许也是她的障眼法，让他放下戒心。
周六中午刚过，刘怡晴早早地坐在预约好的西餐厅里，探头探脑的向门口张望。陈君凝挽住纪时宇的手臂款款而来。米白色针织衫，牛仔裤，平底鞋，她向对面身着小礼服裙的刘怡晴伸出手，巧笑嫣然：“你好。我是陈君凝，你可能在燃点的办公室见过我。”
“你好你好，纪副总，您的女朋友好漂亮啊！”刘怡晴热情得有些过分，她不露声色地看纪时宇给她拉座位，两人对视微笑，自顾自低头翻开菜单，“纪副总，我们团建的时候那道鳕鱼这次还点吗？你上次说味道不错。”
陈君凝的战斗魂此时一秒上线，她知道，这是小姑娘宣战的第一声枪响。她把手轻轻扶在纪时宇的手腕上轻描淡写地应：“时宇，你不是海鲜过敏吗？说鳕鱼好吃，是为我留意的菜品吗？没关系的怡晴，你觉得好吃就点，鳕鱼等一下就是我们两个的啦。”她故意向刘怡晴挤挤眼睛，嘟嘴一笑。
刘怡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哦，好。那既然这样，就让纪副总给我们点好了。”
她眼睁睁看着纪时宇把菜单递到了陈君凝面前：“凯撒色拉，招牌牛排五分熟，其他的你看着办。”
陈君凝给了他一个熟悉老友间的白眼：“又是凯撒色拉和牛排，总打安全牌你不腻吗？就不想试试新的东西？”
“我喜欢固定的菜色，你知道的。”纪时宇侧过头给了陈君凝一个警告的眼神，让她不要演得太浮夸，陈君凝不以为意地撇撇嘴置之不理，叫来服务员点单。
而在刘怡晴看来，这分明就是热恋期男女打情骂俏。她按住心里的伤心和不爽问陈君凝：“我们听说纪副总有女朋友都吓了一跳，大家都很好奇，其实今天也是想派我过来打听打听八卦，嘿嘿。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在我姐女儿的周岁宴上认识的。说认识也不准确，我们家和纪家原本就认识，长辈们之间走的比较近，但是我和时宇之前联系都不多。周岁宴上算是重逢，然后他送我回家，和我爸也见了一面，就这样......”陈君凝捂嘴一笑，看着纪时宇。
就是这个笑，他脑中的一根弦突然轻微地震动，十几年以前德英中学礼堂门前的阶梯上，似乎也有一个女孩这样笑过。
纪时宇想起了之前陈君凝的话，回应了她一个笑，表情尽量软一点，柔一点：“但实际上我们读的是同一所学校，在周岁宴以前，我就和她在种种巧合之下见过。怡晴，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件往事，也请你记得为我们保密。”
刘怡晴喝了一口水，尽量保持平静：“嗯，副总放心。”
“我记得那年我姐参加德英中学的圣诞舞会，和她的舞伴一起出门太紧张忘记了带手机，我匆匆忙忙过去，还没进礼堂大门，就看到有人坐在阶梯上，情绪似乎不太好。那时候是冬天，那个女生只穿了礼服裙坐在外面，我怕她身体出问题，就把大衣给了她。”
他看向陈君凝：“那个人就是她。”
陈君凝端拿铁的手微微颤动，缓了两秒，确定自己心里的震动被平复了一半才娇嗔地用手拍向纪时宇的背，同时假装笑倒在他肩膀上：“说好了不提这件丢脸的事情，你为什么说出来！人家当时就是被舞伴放鸽子了在伤心而已嘛！”
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感动，也有一点点的释然。纪时宇此时仿佛进到了那条幽暗的时光隧道里，他有些歉意地道：“当时说好陪你回家的，抱歉我失约了。”
“没关系，周岁宴的时候你不是送我回家了吗？我没有怪你。”陈君凝顺势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刘怡晴彻底憋不住了：“纪副总，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南盛地产的初稿我今天晚上尽量十点以前发到你邮箱，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那鳕鱼要不要我叫服务员帮你打包？”陈君凝关心地问。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刘怡晴半个身子转向餐厅门口的方向闷闷地说：“不用了，谢谢。”
直到她的小礼服裙从两人眼前彻底消失，陈君凝才放开了纪时宇的手：“演出结束，表现不错，我的搭档。”她叉起一块牛肉大嚼特嚼，“我还怕被小姑娘泼水呢，毕竟她手里那杯水还有一大半。这下好了，世界上从这一刻开始多了一个为你神伤的人。”
纪时宇看着陈君凝，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十几年前那个伤心流泪的女孩，初见他时撩人妩媚的女人 ，还是职场和生活里都坦坦荡荡自有分寸的......朋友？
朋友。他被自己心里的这个界定吓了一跳，他似乎很久没有和这个词有过什么联系了。
他打开周岁宴上那张三人合照重新审视着陈君凝的笑颜，确定她就是那个阶梯上的女孩，之前光顾着抗拒她的种种，不曾这样细细端详过她的脸。
“我还以为你不记得了，那为什么之前我问你，你不承认？”
“我刚记起来。”
“这个时机也算是神来之笔了。对了，刘怡晴后续可能还会关心你，为了除后患，我决定下周开始和你步调一致，多多出现在你的时间线上。你下周的行程表让Amy发我一份，我去刷一下存在感。”
“谢谢你。”这句感谢在陈君凝耳朵里更像是一种马上拉开距离的疏离，她不想这么快结束。
“不用急着谢我，陈律这里包售后，案子收尾你再约个地方道谢。”陈君凝用手指轻轻捋捋特意贴的假睫毛，“不过我有一点很在意，当年你明明说好送我回家，你后来去了哪里？”
“这和你无关。”纪时宇下意识地答，语气里满是防备。
气氛一下子又冷了下来。
“我明白，我们每个人都有秘密。”陈君凝手一摊，觉得刚刚的好胃口倒了一半，“行程表记得发我，我先走了。”
第14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
走出餐厅，陈君凝在有一扇反射效果极好的店门前看自己的脸。妆没有花，收敛起了与男朋友见面时的微微羞赧和雀跃，脸上的弧度开关平滑无比。
是不是不该在最后问出那个破坏气氛的问题？但是话已经出口，早已没有了后悔的余地。
而且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凭借她这么多年与男性交往的经验，这样的小事，试探以后就该放下，忘掉，然后投入到新的快乐中去。
她记得在哪里看过一句话，说人的灵魂是一片水域，她想过，自己的这片水域早就已经绚烂多姿，花开花败无数次，所以哪怕是归于沉寂，也没有什么值得后悔。
那纪时宇是的灵魂是什么样子呢？或许水域早就像燃点创意里的员工所说，从里到外结成了一片难以融化的冰山，那直到今天，这座冰山上的一小部分，是不是被软化了？
晚上，“未知号码来电”又显示在她的第二个手机上。“君凝姐，你要的资料打包发到你的邮箱了。”
“好，辛苦了。”
话筒另一边似乎欲言又止：“那我......”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下周以后你就去读研，不再帮我了？”
“你都知道了。”
“很不凑巧，我有学姐在你申请的学校教书，而且，她将会是你的导师。”
“我不是要存心瞒你，我是想等我变强，强到可以和你站在同一个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