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禾“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镜头里的江若宁穿了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西装，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珍珠耳钉衬得她气质温柔，
只有顾南禾知道，那件西装后腰上别了两个大别针。她这半个月瘦了十斤，以前合身的衣服都松了。
哪有人能真的刀枪不入啊。
十多年的感情，掏心掏肺爱过的人，一起生了两个孩子，怎么可能说忘就忘，说翻篇就翻篇。
顾南禾看着镜头里那个脊背挺得很直的人，心里有点酸，又有点骄傲。
现场导演倒数结束，录制正式开始。
江若宁到底是深度访谈经验丰富，只要一坐在镜头前，整个人的气场就稳了。她没一上来就问当年的争议、问停职的风波，先聊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语速慢悠悠的，像和老朋友聊天。棚里本来绷着的那股劲，没两分钟就松下来了。
顾南禾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之前看资料的时候，她脑补过曾伟生的样子，以为他也逃不开文艺中年男人“油化”的命运。没想到真见了人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他并没有文艺男人那种常年叛逆、哪哪都不顺眼的烦躁，也没有好为人师、习惯指点江山的毛病。整个人干净、通透，还带着点书生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纹路，但确实有魅力，也难怪当年十七八岁的唐沐会一头栽进去。青春期的小姑娘，最容易对这样的老师动心，像书里走出来的人，和班上毛手毛脚的男同学完全不一样。
唐沐比照片上看着还瘦，穿件素色的棉布连衣裙，披肩直发，全程坐得离曾伟生很近，几乎是挨着他的胳膊。大部分问题都是曾伟生在答，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曾伟生说话的时候她就看着他，眼睛亮得很。问到她的时候，她总要先抬眼看看曾伟生，得到他眼神的回应，才小声说一两句，声音软软的。
等两个人彻底放松下来，江若宁才不紧不慢地把话题引向了核心。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柔和“现在网上最大的争议点，是说你当年作为班主任，和自己的学生谈恋爱，违背师德。这一点，你是完全否认的，对吗？”
“完全否认。”曾伟生答得很坦然，腰板坐得笔直，“小沐高中的时候确实给我写过信，表白过，这个我不否认。但我当时就按一个老师该做的，明确拒绝了，还和年级主任报备过这件事，学校领导都清楚。我们就是正常的师生关系，半分越界的事都没有。”
唐沐在旁边默默点头。
江若宁点点头，“我理解你的说法。那我们捋一下，网上会有你们‘高中就在一起’的传言，源头是否与你前女友刘悦薇女士的某些说法有关呢？”
曾伟生听到“刘悦薇”三个字，表情明显有点不高兴，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是。我和她分手的时候闹得不太体面，她心里有气，就断章取义编了些东西发在网上，故意引导舆论。”
棚里的气氛悄悄紧了。阿牛整张脸都快贴到监视器上了。顾南禾拍了拍他，提醒他靠后一点，“内容是关键，但机位拍摄啊，你也需要看！”
阿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听完曾伟生的说法，江若宁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质疑也不附和，“按照我们‘另一面’的采访原则，我们从来不只听一方的说法，更不会把这个视频变成谁的洗白专场。既然你说刘女士的爆料是断章取义，那我们就需要问一下刘女士的态度。在此之前，我们也提前联系了刘悦薇女士，现在我们试着拨一下她的电话，看她愿不愿意接，和我们聊聊当时的情况。”
她抬眼给了编导一个眼神，编导比了个“准备好了”的手势，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的等待声在安静的棚里响起来，机械的，一声接一声。
就在编导以为对方要挂掉的时候，电话“咔嗒”一声，被接起来了。
“喂。”
刘悦薇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劲儿。江若宁简单把来意说了一遍，因为之前已经沟通过两次，刘悦薇也不意外，嗯了一声，等着她提问。
“刘女士，我跟您确认下，之前您在社交平台发过相关内容，后来删除了。您当时主要表达了两点：一是您怀疑曾伟生先生和唐沐女士在唐沐高中阶段就已经是恋爱关系，二是您认为唐女士是介入您和曾先生感情的第三者，是这样吗？”
江若宁的问题干净利落，直切重点。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刘悦薇也不傻，知道对着镜头不能把话说死，留了半分余地。
“我是说我怀疑。这怀疑不正常吗？唐沐高中就给他写情书，小姑娘长得漂漂亮亮的，男人哪有不心动的？我当时是他女朋友，我怀疑怎么了？”
“怀疑？！”曾伟生急了，脸上挂着无可奈何地笑，“你在朋友圈说我和自己的学生师生恋，说我诱骗高中的未成年，那是怀疑吗？我当时怎么跟你解释的？我明确拒绝她了，高中我们半分越界都没有！”
电话那边刘悦薇嗤笑了一声，声音也拔高了点，带着点胡搅蛮缠的劲儿：“我发我自己朋友圈、我自己微博，碍着你什么了？我又没贴你们单位公告栏去，我自己的账号我想发什么发什么，你管得着吗？再说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要是真没鬼，你怕我说？”
“你能不能讲道理！” 曾伟生气得脸都红了。
现场的气氛瞬间僵住。
第97章 录制现场
江若宁见此，把话接过来，“刘女士，我们先不聊发在哪里的问题。我想再问您一句，您除了唐沐高中时写过情书这件事，还有没有其他证据，能证明他们当时确实在恋爱？”
刘悦薇那边顿了顿，有点不服气：“我是女人，我又第六感的，提到唐沐的名字曾伟生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这是我亲身感受到的。这还不是证据吗？”
“你怎么能单单凭你的感受就引导舆论网暴我呢？”曾伟生问。
“我可没有网暴你！”刘悦薇连忙撇清，“我也没有煽动大家。你应该好好反思你自己，你说我没有证据，那你怎么解释大家都愿意信我呢？如果是我一个人你说造谣可以，但那些善良的网友们，不认识你也不认识我，犯不着造谣你啊！那你说他们为什么信我呢！当然是因为大家眼睛亮啊！知道你们就是师生恋！”
监视器后面，阿牛再次坐不住了。
“这个刘悦薇，这不是胡搅蛮缠吗？”
“就是！太过分了！把电话给她挂了！”魏风容嘉在旁边跟着说。
“你们两个记住了。”顾南禾轻轻开口，“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就当没听到，但只有这一次。”她转头严肃地看着两人，那眼神之凌厉，给旁边坐着的余欣瑶都震慑住了。
“你们不是第一天入行了。”顾南禾接着说，“我们不是带着自己的主观判断在做内容，我们是要抽丝剥茧给观众呈现过程。重要的不是让他们就下个对错的判断，重要的是让大家逐渐明白任何人都是复杂的，多面的，面对事情不是马上就说对错，而是要学会思考！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如果让我再听到类似的发言，你们就可以离开内容团队了。”
阿牛和魏风容嘉互看一眼，没再说话，默默点头。
“顾总发火是这样的啊！”余欣瑶偷偷对徐景行说，“真有点吓人呢。”
徐景行笑了一下，他没说，这都算是温柔的了，早年间的顾南禾那才是生猛呢。
她从来不是来劝架的，也不是来站队的，她是来把藏在底下的东西，一点点挖出来给观众看的。
棚里的空气已然有火药味儿了。曾伟生的嘴动了动，明显是在压火。
江若宁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别激动，“刘女士，我们需要先确认，关于高中阶段恋爱这一点，您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只是基于情书以及你个人怀疑。这一点我们先不展开。那您之前发的聊天记录截图，说唐女士是介入你们感情的第三者，您认为这些截图能作为证据吗？”
说到截图，刘悦薇的声音明显没刚才那么硬了，开始支吾：“反正……截图都摆那了，大家自己看呗。我又没逼着谁信，就是发出来给大家评评理。虽然没说什么露骨的话，但他对唐沐那关心，是普通老师对学生的样吗？再说了，我和他刚分手俩月，他们就在一起了，哪有这么巧的事？说没点什么谁信啊。”
“你那就是血口喷人！”曾伟生没忍住，“那些记录都是她在和我分享她的论文题目，涉及我们都喜欢的一位作家。我和你分手是因为性格不合，我相信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我们三观根本就不一致，跟小沐半毛钱关系没有！我和小沐是在我和你分手后，慢慢接触才确定关系的。”
“曾伟生你少在这装！”刘悦薇的声音瞬间尖了，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子火气，“你一口一个‘小沐’叫得亲热，你跟我谈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叫过我？我跟你耗了一年多，你说三观不合了，那开始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呢？转头你就跟你刚毕业的学生在一起了，你让我身边朋友怎么看我？让我同事怎么说我？还不许我在自己朋友圈、自己微博发两句牢骚？你现在带着她上节目洗白，倒成了我的不是了？你要不要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