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镜下方隐约透出湿蓝的眼睛,眼底阴晦黯沉,逐渐坠入某片见不到底的渊域,又被渊底扭曲蠕动的暗裔自我吞噬。
他偏过头看她一眼,唇角甚至微微勾起,完美无瑕的笑意格外瘆人,
“你从来都不明白我的心情。”
他收回视线,前方公路的尽头正在急速放大,像正在开敞着欢迎他们的地狱大门,
“也对,就算我从别墅搬出去,你也只会觉得少了一条伺候你的狗。”
他的嗓音徐徐飘轻,落得个自言自语,“可你忘了。这条狗发起疯来,是会咬主人的呢。”
引擎发出尖锐的爆鸣,车身惊然再度加速。
“不要……不要!靳妄你冷静一点!”温嘉窈死死攥住安全带,手指连同胳膊都颤抖不止。
肾上腺素飙升,捕捉到一切危险的声响折磨着听觉,窗外的世界拉成模糊的线条。
她只看得见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沉海面。
路边,开始出现护栏。
“温嘉窈。”靳妄又叫她,倏忽间轻笑一声,渺茫又飘忽,像一位和善慈爱的引路人。
她在混乱的思绪里想起,刚到美国时,自己曾觉得他美得似天使。
可后来才发现,神话中天使为了赶跑恶魔,总是长相可怖,极具威慑力。
只有恶魔才会美丽动人,因为他要蛊惑人心。
车速没有丝毫减缓,他好脾气地放低了语调,诡异地温柔下来,把她当作一个做噩梦的婴儿来安抚:
“其实全都没关系的,窈窈,我不需要‘以后’。”
他松开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握在手里的、尚且可控的现在,已经非常幸福了。”
公路尽头是一道弧形的弯道,护栏外侧是幽蓝广阔的海面。
“所以,我们要抓住这份幸福。”
他的手完全离开了方向盘,状态从愤怒转向诡谲,又异变为此刻的兴奋。
方向盘正对前方,他只负责踩死油门,笑声沦落癫狂病态:
“宝宝,我们一起去死吧,嘻~”
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下意识紧闭双眼,紧紧缩住身体。
护栏被车头撞击的瞬息,如同一片纸张轻易扭曲、断裂。碎片刹那飞散——
滚滚尘烟四起,碎石和金属块噼里啪啦地滚落下去,砸进海面溅起低沉的水花。
整辆车冲出去半截车身,前轮悬空,还在空转,引擎盖下冒出一缕白烟,车形彻底畸变报废了。
温嘉窈缩在原位,一动都不敢动,双眼紧闭,睫毛上挂满湿痕。
靳妄信手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他侧过身来,伸手捏住她的后颈,掌心贴着她颈项上脆薄的皮肤。
说不上用力,只是她没力气挣开。
靳妄像拎着只受惊的猫一样,将她从副驾座椅里带出来,扣住她拉到近前。
他摘下墨镜,歪着头凝视她。
没比她满眼的惊恐好到哪去。这双碧海色的眼眸里,细密血丝遍布,伤心烧不尽。
“宝宝,你又因为我哭了呢。”
他嘴角扯开,指腹蹭过她眼角的泪痕,
“害怕的时候眼睛好红,像在床上的时候一样。”
口舌说尽下流话,眉宇间却不见一丝得意轻佻神色。
温嘉窈猛地推开他的手,转身不停去按车门解锁键,锁舌卡了好几下才弹开。
推开门,半截车身以下是悬空的惊惶感,脚下是翻涌的浪花,
她脚踩在门框边缘,哭腔弥漫浓重的可怜无助:“靳妄你疯了?你这么做太过分了……”
她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又怕听到他发疯的理由的确和自己有关。
靳妄靠回座椅,姿态松散地陷进椅背里,一手随性地搭在方向盘上。
半晌,摸出一盒烟拆开,衔了一根咬进唇齿间,火机叮地一声燃响。
橘红色的火苗映着他半边脸,照亮他眼尾未干的潮意,连同底层比风浪更剧烈的暗涌。
车还悬在崖边摇摇欲坠,他没急着点烟,金属打火机在修长指骨间翻转把玩,打响后,再熄灭。
长腿也格外松弛,踩在油门踏板上,咬烟的唇间吐露模糊的字音,拦得她动作僵滞:
“温嘉窈,你还不打算吻我的话,我就踩油门了。”
第37章 有约了
温嘉窈已经无法准确思考,手掌撑在座椅边,颤巍巍地倾身凑过去。
微凉的嘴唇贴上他嘴角,碰到这支还没点燃的烟,滤嘴沾着点他唇间的潮意。
她有些不想面对,闭着眼睛,眼泪滚下来。
靳妄稍作静默,随后偏了偏头,将她的嘴唇含进自己唇缝里,啜吻住她肉感轻盈饱满的下唇。
舌尖轻描淡抹,缓慢地吮尝,咽下她滑落到唇瓣上的苦泪。
她退开才发现,他睁着眼,眼里血丝密布,宛如旧的风暴尚未散尽,新的危险又山雨欲来。
靳妄低头,“叮”地甩亮打火机,火苗燃烧烟尾。
烟头在昏暗里亮起一簇橙明火光,他深吸一口,把夹烟的手伸出窗外,修长的指节搭在车门边缘,烟灰被风一吹就散。
他另一手操控方向盘,单手打满,换挡、踩油门,车轮在碎石上碾出惹人揪心的刮擦声。
车身从悬空的崖边退回来,接地声沉闷。
车停在路边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引擎熄火。
“下车吧,烟味会呛到你。”
他偏过头,像是不愿看她。
温嘉窈坐在副驾上,唇齿还残留触感,眼泪簌簌往下淌,从下巴滴在衣领上,努力想要辩驳是非:
“靳妄,究竟有什么怒火值得你拿生命开玩笑?你觉得不满意,我可以用你能接受的方式向你道歉,我们不能好好谈吗?”
他侧过去的脸,没有回转的意思。
他说:“下车。”听不出情绪。
于是她也不再多说,推开车门,踩上地面,脚有点软。
一些恐惧或是傲然的气性,促使她跑向路边,拦下一辆经过的计程车,头也不回离开。
后视镜里,烟雾从迈凯伦半开的车窗里飘出来,模糊了他靠在座椅里的轮廓。
温嘉窈擦泪不想再看,把脸转向了另一侧的车窗。
……
回到别墅,温嘉窈扑进浴室,热水冲刷掉身体的寒冷,她才终于喘匀气。
擦干头发翻看手机,才发现,两通【已接来电】静静躺在通话记录里——
“政教楼的科林女士”和“纽约中国留学服务中心”。
她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慢慢发凉,喃喃自语,“靳妄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本来想等毕业考核通过后再告诉他,挑一个温和的场合,用她能想到最不会刺激到他的方式说。
可没想到被他先发现了,这样直白。
无疑这是事实,事实是,她要走,她一直在准备走,她甚至没打算提前告诉他。
温嘉窈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心里的委屈和害怕忽然僵滞,搅合成一团乱麻,抽丝剥茧成为内疚、酸楚、犹疑不定。
靳妄照顾了她四年,从语言到生活到安全,事无巨细。
他在埃德蒙家那样复杂的环境里挣扎,自己被人追杀受了伤,却还时时刻刻守护着她。
她只是为了省事,害怕面对他的反应,不想让关系在最后时刻陷入尴尬境地,就一直瞒着不说。
无论怎样,分离从来都是令人难过的事。
她不该让他多承受一份“被隐瞒”的负担。
温嘉窈彻夜难眠,可对两人之间而言,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风平浪静到让人心惊。
她独自住在上东区别墅,靳妄住在格林威治公寓,几天以来再也没有翻窗回来找她,手机消息一片安静。
甚至,她和他偶然在学校里碰面,也气氛冷凉
时间来到平安夜这天。
“啊?靳妄真的生你气啦?”关婧抱着笔记本凑过来,跟温嘉窈一起走出教学楼,
“他不是脾气很好吗?不应该呀!”
温嘉窈垂下眼,指尖在书脊上摩挲,“嗯……”
“你哥那种强占有欲的黏人精,居然能跟你冷战超过48小时?”
关婧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空,凑在她耳边支招:
“那你得主动一点啊!今天就是平安夜了,你赶紧把他约出来,穿漂亮点,道个歉,送个礼物,我不信谁能扛得住美女这套连招!”
关婧越说越来劲,“你想想,他平时多紧张你,你稍微示个弱他肯定就软了。”
软了……?吗?
……以往的经验告诉温嘉窈,事实恰恰相反。
他硬度惊人。
不、不对,现在不是神游的时候,靳妄还在生气呢。
温嘉窈抿唇犹豫:“可是……他现在可能不想见我。”
“他不想见你?”关婧翻了个白眼,
“以我多年看小说经验,死装男现在就是端着,熬死自己也要等你先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