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出纸巾后,她把包包放回桌面,快步离开。
靳妄从未如此感到人生无力,他一脸冷淡,开始负责给小朋友贴圣诞贴纸。
孩子们排着队把手伸到他面前。
他把亮闪星星贴在他们手背上。
成为一条动作随便的流水线。
有男孩说:“哥哥你的手好大啊!”
靳妄敷衍:“你的也会长大。”
小女孩对审美有要求:“哥哥,你可以贴到我头发上吗?”
“嗯。”靳妄贴了片雪花在她的辫子上,面无表情。
不少孩子贴完又跑回来排队,循环往复。
靳妄正烦得无聊,忽然,他敏锐的听觉在孩童的嘈杂话音里捕捉到,桌上包里,温嘉窈的手机开始震动。
他本来没打算管,那震动却锲而不舍。
他自然地伸手,从包里摸出她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来电“政教楼的科林女士”。
他接起来,静静等待,没说话。
对方态度很是热情:“你好温小姐,我是政教楼的科林女士。”
“刚才忘了提醒你,毕业之后你有六十天的合法留美缓冲期,记得在期限内完成个人事务清算,比如退税退租……”
靳妄眉眼间的沉冷压下来。
科林还在继续:“哦对了,考虑到你是提前毕业,应该是急着回国,建议你现在就可以开始着手处理……”
“谢谢你的提醒。”
靳妄的声音平静,却明显不愉:“但你搞错了,电话主人会留在美国,她会和我结婚,不需要你的提醒。”
他挂了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又震动起来。
他不耐烦地接起:“都说了——”
“你好同学,这里是纽约中国留学服务中心。你寄来的《留学回国人员证明》我们已经收到了。”
这次的来电者,语气显然比科林更加公事公办:
“后续记得和国内户籍地人才中心联系,确认接收要求,完成档案转递。”
对方礼节性停顿,
“预祝毕业快乐,欢迎回到祖国。”
第36章 共赴死
儿童福利院的活动接近尾声,孩子们逐渐散去,陆续被工作人员领回餐厅吃饭。
走廊里飘着姜饼和糖果残留的甜味,渐渐被冬日的冷风冲淡。
温嘉窈蹲在门口,帮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系好围巾,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她直起身回头看靳妄,他正站在几步之外,棒球夹克拉链拉到顶,墨镜严密架在鼻梁,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面朝马路,全程没说一个字,不知在想什么。
身上越发冻结冷霜的气质,在寒冬里更让人不敢近身。
“快去吃饭吧,再见,小男子汉。”她对最后还恋恋不舍的Kitto挥手。
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细响,
是金属钩扣松脱的声音。
她下意识抬头,看见一盏挂在高处的圣诞装饰灯恰好被风吹落,直直朝她脸面砸下来。
“啊!!”
小Kitto的尖叫中,她还没反应过来,一条手臂从侧面横来,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挡在她额前。
硬塑料外壳撞上他缠着绷带的小臂,被挡开,弹落在地砖上碎成几片。
靳妄收回手,眼皮都没抬,好似赶走一只飞虫般随意。
温嘉窈的目光下意识追逐他的手臂。
白色纱布从棒球夹克袖口底下露出一截,小块斑驳湿润的殷红色正逐渐扩散。
她呼吸骤然顿滞,
这才发现他原本就是带着伤来的。
“靳妄!”温嘉窈赶忙伸手捧住他的手腕,心疼焦灼涣满眉眼,
“你受伤了?发生了什么事?被砸到这里是不是好痛?”
靳妄一个都没回答,墨镜下的眼神温度降至冰点,嘴角扯出嘲讽的笑弧,轻轻吐露三个字:
“假惺惺。”
“如果不帮你挡,你就永远不会发现我受伤。”
他抽回手,语气冷淡,像在跟陌生人说话,“就像刚才,你一直在和其他小朋友说话。”
牛逼。
竟敢对丈夫视而不见。
温嘉窈,坏女人。
“对不起,我刚刚太忙了,没有仔细看。”
温嘉窈追上去揪住他夹克下摆,急得连说话都乱了节奏,“是我太心不在焉了。”
他从鼻腔里嗤笑一声,“那当然了。”
所有的空闲都在用来思考怎样离开吧?
真是专注呢。
连海归人才计划都在查询了,做事多么有条不紊的归国派高材生啊!
哈哈哈哈哈哈!牛逼。
“我们现在就去医院!你在流血,万一伤口感染就不好了。”
温嘉窈知道,是自己太粗线条,才连这么明显的伤势都没有注意到。
靳妄生气是应该的:“不用麻烦了,小姐。我自己会处理。”
千万不能相信他说的没事!
温嘉窈出于求生欲和良知,赶紧轻轻搂住他的腰身,不让他再走:
“靳妄,哥哥!那你至少让我看看伤口,我帮你重新包扎,好不好?”
“我保证不弄疼你。”
见靳妄没那么抗拒,她回头朝Kitto求助,“Kitto,可以帮我拿一个急救箱吗?十分感谢你。”
风吹过院子,几棵光秃秃的橡树在冬日的薄暮里伸着枝桠,四处是干枯寒冷的气息。
温嘉窈和靳妄并肩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他袖口粘住纱布的边角,对着伤口皱紧眉头。
“这是刀伤。”她有些不忍心看了,“怎么弄的啊?靳妄。”
“没什么。”靳妄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那几棵光秃秃的树上,语气平淡,
“只不过被两个人追杀,中了一刀。”
“车差点被撞下悬崖,掉进海里。”
“只是受伤流血快要死掉,而已。”
他侧头看她,嘴角挂着个无所谓的笑意,“对你来说应该不重要吧?毕竟你的目光不在我身上。”
毕竟你,正在想着怎么离我而去。
“什么?!是谁要害你?有没有报警!”
温嘉窈吓懵了,捏着纱布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替他换药的动作一顿。
可不适时宜的关怀会让他更不高兴。
她的关心只是残忍的垂怜,他却要以此为生。他想。
她动作谨慎地把绷带缠好,小心塞进袖口,拇指腹轻轻揉了下他的手背:
“我陪你一起去警局好吗?而且我觉得这件事一定要告诉叔叔阿姨,因为上一次在别墅,就有五个非法闯入者……”
“够了,太假了。”
靳妄收回手,丝毫没有多做停留,站起身就朝停车的地方走。
温嘉窈把医药箱还给Kitto,道了声谢,快步追上去,绕到副驾驶位置坐进去。
匆忙之间,跑车前端的撞损也落入她眼中,让她更为心惊。
在逼仄的空间里,她声音轻软温柔:“靳妄……你别生气了,我下次一定第一时间发现你任何的异常。我发誓。”
靳妄启动车子,引擎低沉鸣响,声浪依旧不够流畅。他一语不发,将车驶出。
她试图微微倾身过去,靠近他一点,安全带箍紧肩胛骨:“真的,靳妄,我以后一定不会再忽略你……”
她只想尽快哄好他,所以说了很多。
例如以后会注意、以后会改、以后会好好看着他。
靳妄仍旧没回答。
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幽蓝微光里如刀刃清晰,锋利线条被描透冷意。
抿唇下颌收紧,唇角平弧清厉。
墨镜在阴影里遮住他的眼眸,只露出优越的面部骨相,她心慌的是始终看不清他的眼神。
车速指针在一格一格地往上攀,窗外街灯连成一道模糊的灰绿光带,被吓人的车速拼命往后甩。
温嘉窈醒神,发现靳妄开车的速度已经快得吓人,伸手抓住安全带,声音开始紧张起来:
“靳妄……你开慢一点。”
话音未落,骤然一阵推背感将她压进座椅。
车速在短短几秒内飙升到极限,风从车窗缝隙灌入,变成刺耳的尖啸。
路灯杆和行道树的残影晃眼,撕碎的破布条一样狂乱掠过。
车体在道路上几乎成为一颗失控的子弹,沿着海边公路疯狂弹射飞行。
温嘉窈变调的音高混在风声里,断断续续:“慢、慢一点!求你——!”
“温嘉窈。”
靳妄的声音终于从驾驶座传来,控车操作狠辣,口吻却惊人的冷静温柔,张弛漂亮,
“你句句都在说以后。”
“你真的想过,我们有以后么?”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极其稳定,哪怕手臂上正带着条深可见骨的伤裂。
他反问:“你有什么资格,用这种不痛不痒的话哄我?”
车速还在往上推。
风吹得他额前碎发猎猎翻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