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品德_宝光相直【完结+番外】(51)

  靳苏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震动转为阴沉,她压着声音说:“自己的事情自己不会做?”

  靳妄则把手伸到桌下,手指扣进了温嘉窈的手里。

  掌心贴掌心,五指缠五指。

  面上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恶劣少爷样儿,挑衅般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埃德蒙家白养她了?”

  还不忘挑起眉梢,盯着温嘉窈,“这样笨笨的小丫头,是不是该屁屁挨揍呢?”

  温嘉窈的脸轰地烧热,却也不得不听懂他的用意。

  他每句话都在替她挡,他亲自为难她,就没人有立场再为难她。

  何况他的为难,不痛不痒。

  她低下头羞愧不已,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演:

  “对不起哥哥,是我没有办好事情,害你被误会了。”

  靳妄拿起面前一只细长高脚杯,在指间散漫转了一圈。

  杯脚在他的无名指和小指之间流畅翻转,灯光在杯壁数次滑过光弧,行云流水腾移,随后它被轻搁在桌面,推至温嘉窈面前。

  他指节轻扣桌面,为今晚闹剧敲响落定音,

  “知道错了,你该怎么做?”

  目光如炬火灼灼,烫得她脸颊发红。

  温嘉窈审时度势,乖顺地站起身,“哥哥,我给你倒酒,请原谅我。”

  她双手捧起醒酒器,倾斜壶口,深红酒液沿着杯壁无声地注入杯中。

  家主奥尔登目光深沉,示意继续用餐,于是没人再提戒指的事。

  /

  温嘉窈预感这件事并没有就此过去。

  所以果然,饭后,靳苏将她单独叫到花园的角落,邀请她进行私下谈话。

  温嘉窈不免紧张,以为苏阿姨会对她进行警告。

  可是没有,两人在僻静避风的角落落座后,靳苏的态度反倒还算平和:

  “窈窈,刚才在饭桌上,当然也包括饭前的事,阿姨不是为了针对你,还请你别介意。”

  温嘉窈梢愣一下,连忙摇头:“没有,阿姨,我知道……”

  她却说不出话,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辩解。

  好在靳苏并没有纠结她的支支吾吾,只是另起话头:

  “阿姨知道,你是一个坚强又温柔的孩子。但靳妄不同,他从小坎坷,导致脾性阴晴不定。这怪我。”

  温嘉窈望着她,慢慢安静下来。

  靳苏缓叹了口气,“其实靳妄并不是从小就生活在庄园里的,他六七岁时才被接回来,怪我,这全都怪我……”

  奥尔登和第一任妻子离婚那年,靳苏在某个资本权贵的晚宴上第一次走近他。

  她未婚先孕,执意生下一个混血男婴,取名靳妄,又在随后几年里,带着幼子辗转于各种社交场合,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纸婚书。

  然而让一个东方女人被美国老牌门阀接纳,困难程度不可想象。

  直到靳妄长到六岁,她才成功带靳妄入住红谷庄园。

  不,只是她以为的成功。

  此后数年的艰难,几乎将她的孩子吞入深渊。

  “Dad.”

  小靳妄第一次踏上埃德蒙家餐桌的晚餐,因为英语还带着母语口音,被长桌对面的托比捏着嗓子模仿了一遍。

  “呆……die?怎么读的,是呆还是die?到底哪个才是你亲爹?”

  莱恩假装玩笑逗弄,惹得几个堂兄弟跟着哄笑。

  奥尔登也并没有展现仁慈,对新加入家庭的次子说:“连话都说不清楚,不配上这张桌子。”

  那年靳妄才六岁。

  当晚,莱恩和两个堂弟把他拖进地下室。

  门从外面锁上,莱恩隔着门板,用拖长的滑稽的语调一遍遍重复他发音不准的单词。

  “妈妈!妈妈,我想回家……”

  小靳妄哭着拍门,试图呼唤靳苏,不理会他们的嘲讽。

  有人猛踹一脚门板:“快点练习啊!父亲给你起的新名字,总不能连自己的名字都念不对吧?”

  靳苏没来。

  小靳妄只能按照他们要求,一遍遍重复自己的新名字:

  “Salisbury,Salisbury,Salis……”

  不念到哥哥们一致通过的标准,门就不会开。

  可他们没有标准。

  他只能蜷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仰着头对着门缝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念,嗓子从最初的清晰到沙哑,已经足足过了四个小时,门才终于重新打开。

  靳苏找到孩子时,他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却仍强撑着,用嘶哑地气音问她:

  “妈妈,我们不要住大房子了好不好?我不认识这里。”

  “住小屋子就好,吃普通的饭菜。”

  他也没有抱怨受到的恶行,只是近乎失声地央求母亲:“我们走,好吗妈妈?”

  “去哪里都好。”

  “只要和妈妈在一起就好。”

  靳苏只是让佣人熬了一碗梨汤端到他面前,在他喝完最后一口时才开口:

  “别惹他们。忍一忍就过去了。”

  又一年夏,莱恩笑着提议“试胆量”,于是“一不小心”让庄园的德牧在围场里追逐靳妄。

  小靳妄还没反应过来,猎犬已经朝他扑了过来。

  他转身跑了两步,很快就被逼进围场角落,摔倒下去,后背挂住铁网。

  面前是立起来比他还高的恶狗,狗龇着牙,湿臭的鼻息喷在他脸上,呜咽着滴落恶心的涎水。

  莱恩和堂兄弟们坐在围栏边,姿态松快,像在看马戏。

  “腿在抖呢。”莱恩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再有三分钟就要尿裤子了。”

  小靳妄贴着铁网不敢动。

  牙齿咬着下唇内侧的肉,咬出自己满嘴的血,终究也没有哭。

  因为哭过也没有用。

  茶室里,看着这一切发生的靳苏推开藤椅起身,脚步已经迈出了一步,

  “让孩子们自己玩。”奥尔登的声音自后响起,依旧从容,满含上位者的无情冷漠,

  “并且,你的儿子的确太过软弱,需要被磨砺。”

  靳苏停住身形。

  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窗,她看着自己年幼的儿子被猎犬困在围场角落。

  他还那么小,他浑身都在发抖。

  嘴唇紧闭,脸色惨白无助,浅空蓝色的眼眸中,恐惧的泪光却无法真正带走恐惧。

  当他的眼神逐渐归熄,重返平静。

  他学会在苦痛的时刻,将自己解离、将意识放逐。

  默默等待欺凌结束,成为了一个稚子的生存法则。

  靳苏并没有出去解救,再一次选择安静地退了回去,端起凉掉的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收紧到发白。

  她只好忍耐下来。

  这是她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埃德蒙夫人位置,她不能失去这一切。

  她骗自己,靳妄再怎样受欺负,也会比普通孩子站得更高。

  温嘉窈沉浸在这段叙述里,满面震惊。

  她原以为,靳妄这样鲜明夺目的人,至少是被养尊处优地捧大的。

  可当旧事成为不能追究的故事,还是会绵里藏针般,一根根扎进她心里,比她想象中更疼。

  哈里曼小姐曾告诉她的只是笼统轮廓,而靳苏口中说出的细节,却是扎扎实实的骨与血。

  ——“聊什么呢?”

  声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低沉磁感,染透夜风的自由与凉感。

  温嘉窈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靳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花架后面,正歪着头盯她。

  园灯把男人极具少年感的轮廓描深,镀成毛茸茸的金色。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微乱,嘴角挑起迷人的笑弧,看起来,完全一副闲散少爷的模样。单手插兜,浑身松弛。

  晚风拂过花丛,暗香浮动,灯影在石板路上晃动。

  “怎么?来找窈窈?”靳苏抬眼睨他。

  靳妄摊了摊手:“来找你拿格林威治公寓的钥匙,明天我就从上东区搬出去。”

  “又没真的怀疑你们两个,”靳苏皱眉,“怎么突然要搬走?”

  靳妄笑了起来,声腔故意拖长:“反正你都说了,以后我得和门当户对的大小姐结婚,现在搬出去跟温嘉窈保持距离,你不是更放心?”

  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往温嘉窈脸上瞥了一眼,暗自观察她的反应。

  温嘉窈刚从那片心疼中回过神,就听见他说这话,心里没来由地泛酸。

  她及时垂下眼,没让多余的情绪浮到脸上来。

  靳苏沉默片刻,没有再多说:“行,走吧。我让管家把钥匙给你。”

  三人各自起身散开。回到三楼卧室,温嘉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犹自安静。

  她心里有点被搅乱了。

  她不明白靳妄为什么突然要搬走……虽然,虽然她从来没有立场去干涉别人家的事。

  可这四年以来,她和靳妄几乎没有分开住过。

  她又想到靳苏说的那些话,想到靳妄小时候被欺辱的样子,心中更加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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