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西侧一间半开放式会客室时,她听见一些声音。
缝隙里透出灯光和压低的交谈。
这里平日是用来存酒和雪茄的,地方不大,但因为好几个通天立柜围拢,倒也算是个能坐下来说话的地方。
她本来准备绕过,却恰巧听见靳妄的声音。
“哈里曼那边的事,我已经跟他们解释过了,我没兴趣。”
靳妄的声音惯常懒散,语速短快而平和。
她不由自主停下来,在远处一座柜边的阴影里站定。
毕竟靳妄用这种语气时,藏在里头的不耐烦只有她能听懂,
“那个蠢…那位小姐有更好的选择,我们别耽误人家。”
“你耽误的是埃德蒙家族的联姻计划。”威严的家主奥尔登在说话,声音四平八稳,责问的意味立现,
“我给你铺路,你倒好,当众让人家下不来台。我费了多大心力才搭上这条线,你知道么?”
“那我替您道个歉?”靳妄歪头淡笑,不吃压力,
“要不我写封道歉信,手写的,镶金边?”
他想,哈里曼有胆接受的话,就把她家也活埋好了。
顺手的事。
“靳妄,你父亲在跟你说正事。”靳苏的声音跟着响起来,话里话外,是不容插科打诨的冷峭,
“哈里曼家的女儿你既然不喜欢,我替你另约了赛格雷家的二小姐,下周见一面。”
她郑重提醒:“这次别再出岔子。赛格雷家在航运和保险领域的影响力,你心里有数。”
温嘉窈在门框边的阴影里站着,指尖轻轻压在木质的门框边缘。
心情莫名,跟着谈话内容揪起来。
“我要是说不,去,呢?”靳妄怠惰的音调仍然含笑,却悄然绷紧。
“你没有不去的资格。”奥尔登直接接过了话,
“你以为你现在握在手里的分支业务,是谁在背后替你兜底?”
“所有股东和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你,你这张新牌能不能拿得出手,不仅要看你做事,还要看你娶谁。”
靳苏点头应和:“你要娶一个对家族有助力的女人,门当户对,背景清白。这是你必须做的事情。”
小会客室陷入僵持的安静。
靳妄静默峙立,射灯打在他身上,照出他肩线僵硬,许久,又逼迫自己松开。
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莱恩端着一杯酒走,从柜间的空地中走来,自然地加入谈话。
“父亲,您不需要操之过急。”
莱恩的微笑亲切妥帖,在僵局中插入恰到好处的轻松。
“家里的一切还有我呢。弟弟还年轻,他也不像是那种热衷虚荣的人。”
他目光在三人之间扫量,貌似什么都没察觉到。
然后,
目光往下落,又仿若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你们看他手上戴的戒指就知道了吧。”他朝靳妄的方向轻笑示意,
“弟弟最近玩的应该是普通人家的女孩,没什么来头,他哪会在意什么联姻?”
靳妄的眼神在刹那间,遁入沉冷的死寂。
左手无名指上的白金戒指,他用拇指腹在戒圈上轻碾,只为了确认它还在。
他没表情,惊心动魄的蓝眸一碧如洗,仿似掏空所有温度。
当多余的想法随暗流褪去,
你死吧。
——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全都弄死,就,好了吧?
世界上除了窈窈以外的所有人,都该死光。
这个国家这座城市,财阀,家族,血亲,都不该存在,
用肮脏喷粪的贱嘴玷污窈窈的狗杂种,不该存在。
所以,死去吧。
你们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去,
死。
靳苏的声音率先响了起来:“靳妄,你手上那是什么?”
她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无名指上。
男戒在灯光下反射着一道冷白的光,戒圈细窄,没有镶嵌任何宝石,朴素得不像埃德蒙家二少爷会戴的东西。
靳苏的眉头紧皱:“你是真的——?”
她竭力压住怒气,声音拔高了些,“我告诉过你,别玩不该玩的!别耽误不合适的女孩,更不要把这种事带到家里来!”
奥尔登倒还算镇定,靠在椅背,视线从戒指移到靳妄脸上,语气冷静无情:
“你怎么玩,我不管。但该收心的时候得收心,联姻的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靳妄却好像没在听他们喋喋不休,只是终于想起要呼吸,便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像在水里窒息许久的人浮出水面。
半晌,他了然地点点头:“行,知道了。”
他转身从另两座立柜间的缝隙闪身离开,摇晃闪烁的眸光里,病态狠戾的凶光如同瀑布般暴泻喷薄。
带有劲力的脚步声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然后上行,一级级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温嘉窈站在门框旁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墙壁,看见他孤傲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时,她的脚已经自己动起来,悄悄跟了上去。
四楼,她在熟悉的门前站定,轻轻敲响。
门拉开。靳妄站在门框里,头发微乱。
他的瞳眸依旧华美,不可方物,却布满细细的红血丝,像落入蛛网的闪蝶。
“靳妄……”温嘉窈开口,还没想好说什么。
下一秒,靳妄忽然俯身,双手叉进她腋下,直接把她整个人举了起来。
像托起一个宝宝那样,轻而易举。
温嘉窈两脚悬空,吃惊地愣住,低头看他。
他仰着头,竟然毫不意外,反而理所当然地问:
“窈窈是来责问我的吗?”
她是该摇头的。
“你是,你就是!你快点吃醋,快点闹脾气,命令我不准和别的女人结婚。”
他用力眨眼,纨绔任性地提要求,“快点!不然我就不活了。”
第30章 撞正着
靳妄站在原地,双手稳稳托举着她,仰头看她。像只把整颗心捧出来,随时准备被捏碎的小狗,倔得吓人。
温嘉窈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发酸。
她伸手,囫囵揉弄了下他的发顶:“靳妄,你放我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靳妄保持着举着她的姿势,直接把人抱进了房间,单脚勾上门,反身又将她认真地抵在墙上,
额头埋进她锁骨凹陷的位置,闷闷地深吸一口气,好像在吸猫:
“你说。”
温嘉窈就这样被夹在半空,高高悬着,无奈地轻挣,但也无济于事。
直到闻到他身上缥缈的烟草气息,夹在发丝或是衣物纤维里,如若游丝浅淡。
他从不在她面前抽烟。
也极少,极少令她察觉到烟味。
或许他真的很不开心。
“你要不要…换件家居服?”她尝试从日常细枝末节开始哄他,
“穿上舒适的衣服,心情会好一点。”
“哦。”靳妄听话得有些异常,把她抱到沙发坐好。
转身走向衣帽间,躬身反手揪住后领,利落地一把拽掉套头卫衣。
男性精健的轮廓在灯光下陡然暴露,宽肩窄腰,皮肤冷白色纯净,
胛骨随着手臂动作收拢或舒展,深凹的背沟仿佛会呼吸,线条一路延伸到尾椎。
两臂肌肉线条匀称而结实,常年运动留下恰到好处漂亮的紧硕。
他赤着上身站在衣帽间门口,有些烦躁地拉开一扇扇柜门找能穿的衣服。
当他打开最里面那扇,露出整齐的女款衣物,挂满整柜。
连衣裙、针织衫、半身裙、丝质衬衫,成套的单独的,每一件都崭新无尘。
他的表情忽然亮起来,像在炭火灰烬里忽然翻出一颗香甜的栗子,一回头,冲她笑:
“窈窈也没换衣服,窈窈也要换。”
他迫不及待展示一柜子的女装:“最近陆陆续续给你收集的,洗好熨烫过,还额外消了毒。正好没机会给你穿。”
温嘉窈觉得这不是玩过家家的时候。
可是靳妄心情不妙。
虽然他的兴趣转折突兀,脑回路和常人也不一样,但既然他愿意笑,就不该扫兴吧。
她点了点头。
靳妄马上来了兴味,立刻从柜子里抽出一条到脚踝的针织长裙。
奶灰色,面料垂坠柔软,领口是极简的小v领。
他拿着裙子走过来,低头看她身上的衬衫和半裙,弯腰低头,伸手就开始解她纽扣。
在窈窈身上玩装扮游戏,是这个192运动系男生的解压方式。
但“装扮游戏”这个词在他这里,是个很具体的动词——
从里到外,全套,全部由他亲手挑选,亲自换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