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兄是受害者，而她是加害者。
受害者要报复，她有什么资格说不。
只要能赎一点罪。
佘淼内心溃败，在极度的自我厌弃和愧疚中，她再无力去谴责哥哥亲手毁了这份在她心中宝贵至极的兄妹情，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暴雨，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柏边旸并不想提到佘淼的生父，他知道其实她也恨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对她不好，烂赌又嗜酒，看不起她是女孩，总是打骂她，从来没有尽到过一个父亲的责任，他是他们共同的阴影与伤疤。
只要一想起，就忍不住去恨。
柏边旸为她擦眼泪，可怎么也擦不完，因为害怕被门外的朋友听见，佘淼试图忍着，哽咽声听得更加令人心碎。
她一直哭，脸上的粉底都被哭花，苍白的唇角此时也被咬出血色，如同开在雪地中的一抹艳色。
看她哭，好像又回到他抛下她的那天，亲手把她交给她的姨妈一家，她一直乖乖的，一言不发，像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直到他上车离开。
司机从后视镜看到，提醒他，他从车座后排转过头，才看到佘淼居然追了过来。
但人怎么可能跑得过轿车，她很快摔倒，小小的身影迅速后退，转眼间便消失在公路尽头。
心脏隐约有被刀割的感觉，带有锯齿的慢刀刮在肉上，伤口不深但足够凌迟，柏边旸不知道怎么安慰。
而且他也没有安慰的资格，本来就是他把她弄哭的。
他叹气，低头，这个吻不明不白，不知是出于安慰，还是出于报复仇人的女儿，亦或是为了抚慰自己心间某种说不清的情愫。
佘淼的牙齿被撬开，属于哥哥沉稳而清冽的味道灌进来，湿漉漉的眼睛里闪过怔忡，流下的眼泪逐渐混在她和哥哥互相交融纠缠的唇间，海水般咸腥。
这并不是安慰妹妹的正常方式，也不会让哥哥的心里变得好受。
但至少可以用这份越线的亲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麻痹他们的感官，短暂地让他们先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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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淼哭过的眼睛很明显，被吻过的嘴唇也很明显。
如果被门外的那两人看到，她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哥哥一来，她原本因病苍白的嘴唇又恢复了血色。
面对不了，那就逃避，她干脆装睡，把一切烂摊子都丢给柏边旸。
柏边旸从西服内兜里掏出手帕擦嘴，确保将沾上的粉底液都擦干净后，接过烂摊子，准备派人将她的朋友和男友安全送到家。
只是这两人的眼神，从他刚进门时的陌生与些许仰望，变成了说不清的探究与复杂。
柏边旸猜到他们应该是去查了当年的新闻，知道了他和Janet的故事。
他佯装没有察觉，旁人若对他和Janet的关系有疑问，那就自己来问，他没有主动交代的义务。
准备离开之前，文咏仪语气犹豫，终于还是问了。
“……柏先生，你不恨Janet吗？”
柏边旸笑了笑：“为什么不恨。”
如果不恨，他不会明知她不会接受他们之间的关系走向畸形，还要强迫她。
方亦峯更不解：“那你为什么还对Janet这么关心？”
柏边旸不答反问：“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如果仅仅只用爱恨来界定，会不会太肤浅了些？”
他回答得并不明白，有种在生意场上与人周旋的姿态，虽然和蔼，但能听出来他在敷衍了事。
可如果一直这样追问下去，反倒显得他们不懂礼数。
况且两个大学生，又怎么能从一个擅长连在名利场中都能应付裕如的男人嘴里套出信息。
方亦峯：“柏先生。”
见他还有话说，柏边旸态度友好地嗯了声。
年轻的男大学生语气轻缓：“你和Janet的家事，我一个外人没有资格评价什么，可是当年Janet也才十四岁……既然你愿意继续跟她做兄妹，我希望你是真的还把Janet当妹妹。”
柏边旸微微眯眸。
他对方亦峯没有敌意，他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关心Janet。
如果他和Janet还是一对关系正常的兄妹，也许他会认真考查方亦峯是否配得上Janet。
只可惜方亦峯出现得有些太迟了。
他和Serene是形式婚姻，道德负担其实并没有那么重，但倘若他们两个年轻人之间是认真在拍拖，他其实不是很能接受第三者这个身份。
虽然Janet不愿意分，但他还是希望他们能够尽快分手。
“方同学，谢谢你对Janet的关心，但说实话，其实我并不想Janet这么早就跟人拍拖。”
他眉眼温蔼，点到即止，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两个聪明的大学生都听懂了。
离开Janet家后，文咏仪语气复杂：“完了，Felix，柏先生好像不赞同Janet跟你拍拖。要是像电视剧里那样，他逼你跟Janet分手，你会跟柏家对着干吗？还是要一笔分手费？”
方亦峯的父亲是法学院副院长，母亲是资深证券专家，他出身本就优渥，心高气傲，身边从不缺追求者，他虽不了解Janet，但一直自信自己是那个游刃有余的操盘手，因此就算Janet同他拍拖的缘由并不单纯，他也不怕同她玩一把感情游戏。
如今Janet突然和柏家有了关系，还多了个有钱有势的继兄，他的继兄不赞同他们拍拖，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冒犯和轻蔑。
再加之这段时间的交往，他已经对Janet生出了几分真心。
他扬了扬眉，神情中有股不服气，扯唇道：“Janet又不姓柏，他们现在连继兄妹都不是，还能管我跟Janet拍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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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她的好友，柏边旸并没有急着在今晚就让佘淼搬到他家去。
他给了佘淼一晚上的时间。
这一夜佘淼没有睡着，睁眼到了天亮。
到第二天，刺眼的日头从窗外洒进，门铃声响起，哥哥给她的倒计时结束了。
柏边旸派了人过来帮她打包行李，佘淼的行李本来就不多，不出一个上午，所有的行李收拾完毕，从七百呎的上环单身公寓被送到了跑马地的三千呎高层住宅。
Fiora一副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热情地将佘淼迎进屋，给她介绍每一间房的作用。
来到主卧，主卧的床果然换上了她选的那套床单。
之前佘淼以为只是单纯让她搬过来，防止她一个人住再被柏家的人找麻烦，所以哥哥当时让她选喜欢的床单，她还傻乎乎地很高兴。
但现在看，只觉得讽刺。
不知道哥哥到底在想什么，既然想让她赎罪，想用这种方式折辱她，何必还让她回学校上课，她破罐子破摔地想，不如干脆直接让她做禁脔，最好连衣服都别让她穿，用铁链把她锁在家里，平时喂喂饭喂喂水，总之能保证她能活着为他解决生理需求就足够了。
反正她现在被哥哥的双重枷锁囚禁着，她无法选择自己的生父，如今又靠着和哥哥的回忆苟活，就算身上再多一道具象化的铁链又如何。
但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颗糖？
难不成这样她就会高高兴兴接受了？
佘淼面无表情地盯着床单，突然叫了声Fiora。
Fiora：“怎么了？”
佘淼：“我不喜欢这套床单。”
Fiora：“啊？可是这不是您自己选的吗？”
佘淼当做没听见：“我想重新再买一套。”
Fiora不明白，但Sir今天上班离家前吩咐过，如果佘小姐有什么要求都满足她，只要她不点燃煤气把房子炸了，都随她去。
夜晚柏边旸下班回家，没看到Janet，问Fiora，才得知Janet又给主卧买了套床单，喜欢得不行，新买的床单一烘干铺上床，她就迫不及待地躺了上去。
从中午吃过午餐后一直躺到了现在，说是晚餐也不吃了，不必叫她。
柏边旸来到主卧，打开灯。
灰色主调的主卧里，窗外的蓝幕夜景静谧而斑斓，床上却是一片格格不入的粉红，刺眼又滑稽。
Janet曾给他科普过，Hello Kitty的设定是一个只靠心灵沟通不需要语言的英国小女孩，所以作者从没给它画过嘴。但不知道为什么床单上的Hello Kitty们都好像正在冲柏边旸笑。
“……”
柏边旸眉心微抽，抽着抽着，竟然笑了起来。
第28章
[长夜漫漫，彼此相欺，够甜便不痛。]
——《偷情的礼仪》谢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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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边旸走到床边，看着被子里隆起的那坨，问：“Janet，床单是怎么回事？”
被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柏边旸轻笑一声，没有再问。
他大概也能猜到。
天真的妹妹，自以为只要把床单换成哥哥不喜欢的款式，就能反抗哥哥。
床边很快没有了动静，蒙在被子里的佘淼又等了几分钟，以为哥哥走了，悄悄探出头。
主卧里没人，她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盯着上面的Hello Kitty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