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嫌他手脏，脱掉脚上船鞋去拍打他手背，嘴里骂着，“真傻假傻，偷纸壳子的时候不憨，啊？”
鞋拍手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石老大惧怕还是松了手，他的手抽回，上移，掀开塑料胶皮帘子，露出一张脏兮兮年久不洗的脸，无关混合在一起，咧开嘴，露出外突的黄牙。
整张脸，似乎只有肥厚外凸的嘴唇，包不住的一口撅牙，他颌面的缺陷与石全安一样，但是他的更严重。
石老大的突然出现，使得大娘忙向两个外村人解释：“我们村的傻子，村长家兄弟，石老大。平时啊，就捡点饮料瓶废纸箱，别人家露在外面的啊，他还得拿走，都当他自己的。”
吴垚陪着干笑了两下，金煊看着他的脸，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许筱兰呢？
石老大一双眼睛分不清楚眼皮，因为眼皮上也是积垢，他捕捉到金煊留在他脸上的眼神，突然咧开嘴，嘴角淌下涎水，朝着金煊扑过来，口里念着，“媳妇儿...媳妇儿...”
吴垚忙挡在前，金煊心里一阵厌恶，也不顾他身上臭味熏天，一只手从吴垚腋下探出，“咣咣”击在他肚子上。
狌狌是猛兽。
石老大的嘴角流出的涎水混合了红色的血水。
金煊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吴垚，趁着大娘还没看清楚，对吴垚使了颜色，“赶快，给他嘴角口水擦干净。”
吴垚忙去擦拭，白纸上染血，他不敢随便丢，把废纸塞入工装裤众多口袋之一，他拦着石老大，金煊趁机溜出来，她哭着对大娘说，“他要非礼我，我要报警。”
搅混水，趁机摸鱼。
石老大捂着肚子，不住“哎呦”。
大娘也没看清楚石老大怎么挨的打，但是这两个年轻人是外人，石老大虽然憨傻可他是村里人，还是村长大哥，要是报了警，她也不敢说什么对石老大不利的话，最好的方式就是息事宁人。
“哎呀，他是个憨子嘛，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大娘忙从柜台里翻出一包湿纸巾，抽了一把，塞给金煊，“姑娘，石老大没碰到你吧，你快擦擦。”
金煊擦了擦手，“大娘，我害怕，我要报警。”
吴垚把石老大撵出门外，大娘忙安慰金煊，“莫得啊，警察来了他是神经病，不管的。”
金煊挤出眼泪，“我害怕，得让他家里人来赔礼道歉吧。”
大娘见她松口说不再报警，忙点头，“这个可以，我让他家里人来领人。”
大娘忙打电话通知石全安来领人，门外吴垚也报了警，说自己女朋友被人非礼恐吓。
警察也到了，石全安也到了，最后调解结果就是管束石老大，受害人也无实质伤害，石老大是上报过的精神残疾人员，每月领着最低补助。
金煊一看是村长来了，立刻就说，“村长，你看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要知道他是你大哥，我就不报警了。”
石全安也算态度恳切，他说，“真是对不住了，我父母都去世了，我大哥家里还有个同样生病的嫂子，我家里子女都在外地，就我和我老伴，看不住。”
石老大佝偻着身子，不住说肚子疼，不过也没人理会，金煊和吴垚一一感谢警察，最后同石全安告别，金煊高风亮节地说，“哎呀，都没事，家里有困难，可以理解嘛。”
晚上九点钟，回到山下乡里订的旅馆里，两人筹谋着今晚的行动。
金煊：“你说石老大家里另一个别关着的人是许筱兰吗？”
吴垚正在收拾脏衣服，他随手扯了一件帽衫，铺在桌子上，指着帽子戳了戳，“这是许家丢失女儿的照片，在猪圈里，”接着他扯了左手衣袖，“这是章尾村旧址猪圈和照片对得上，石老大家里，”最后他拽了右手衣袖，“石老大家藏着另外一个精神病人，”他点了点帽衫前胸，“如果不是小孩口里的‘猪人’，你还会是谁？”
他把衣身卷起，两个衣袖塞入帽子里，形成一个闭环。
金煊点点头，“今晚去看一看。”她拿起手机随意打开朋友圈，刷了刷，刷到崔晗发了一张带定位的朋友圈，文字是：“姑姑，你在哪里？”
照片的一个齐肩卷发，红唇港风的女性照片，应该是崔晗要找的姑姑，定位是澧州水北乡。
崔晗五一假期来水北乡找她姑姑？
时间不算太晚，这会儿打电话过去也不影响休息，金煊拨了电话过去，问了才知道——崔晗的姑姑十年前硕士毕业后失踪不见了，今年年初有人说在水北乡见过肖似的一张脸。崔晗家里已经来过一次了，没找到，这次五一，决定趁着假期赶快再来找一次。
吴垚迅速提取并案关键信息：女性，硕士毕业，失踪，水北乡附近。
有关联吗？
旅馆外可见到不远处的群山，这山里藏着什么秘密？
为什么都在“澧州水北乡章尾村”附近？金煊调出手机索引《山海经》内容——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身长千里，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赤水之北——水北乡？
章尾山——章尾村？
巧合吧，上古地貌几番变迁，对今对得上吗？
吴垚看她发呆，轻轻喊她名字，金煊回头，她身后的逆光照进来，彷佛笼在一张网里。
“我已经联系了民间寻亲志愿者，今晚我们一旦确认了石老大家里囚禁的另一个人是许筱兰的话，你只管救人，救不了就跑，章尾村就算剩下都是留守老人和孩子，人数上也占优势，你不能暴露，也不要惹上麻烦。志愿者会在我们确认身份后，在路上协助我们救援，也会报警。”
他走到窗前，轻轻拦她入怀，“你不要伤害别人，也不要伤害自己。”吴垚说的伤害自己，是怕她将自己异兽的模样暴露。
金煊坐在窗边，侧头正好靠在吴垚腹肌上，她耳朵动了动，“吴垚，你腹肌蛮结实的哈。”
浪漫氛围终结者，深情话语分崩离析大师。
救人定在下半夜，夜深人熟睡。
登山索紧紧绑在二楼楼顶，太阳能热水器楔入地面的弯钩螺栓里，试了试很牢固，另一端被金煊绑在腰上，曳着绳索，从楼顶往下下，两只脚瞪著墙面，借力下坠，一边慢慢松开绳索，她推开二楼窗户，跳入石老大家二楼的客厅里。
粗重的呼吸声，来自石老大。
整个房子像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之前王婆婆屋子里也是，她老了，在厨子里拾荒，亲孙子死去，似乎要靠囤积获得安全感，至于石老大，捡废品，精神残疾。或许许多囤积癖和心理疾病有关。
不过她不是医生，她是来找人的。
这栋房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没睡着，她在哭，断断续续，一点一滴，像是没关好的水龙头。
房子很臭，气味熏天，搅浑在一起，狌狌难以分辨，只是气味来自厕所方向。
这些集体拆迁的房子户型都一致，一楼和二楼都一样，她去过石全安家里，大致有个印象。
她慢慢去旋动厕所的门把手。
门把手上锈迹斑斑，这不是新房子吗，除非有人常年用湿手、沾了腐蚀污物的手打开这扇门，且不擦。
门锁很沉，锁页锁舌也有轻微生锈，她使了点力气，将门打开，黑暗的房间里，她看到一双眸子，呆滞如死。
厕所里关着一个人，穿着单薄的衣服，抱着手臂，蹲在铁笼的一角。
她看到金煊忽然抬了头，口中咿咿呀呀。
金煊摸出登山裤里手电筒，对着地面，不露出光线，调出最柔和的暖光，轻轻扫了铁笼一圈，她把手指放在唇边，凑近她，对她摇摇头，意思是：不要说话。
她轻轻拂开她散落在脸上杂草般的头发，看到了一张脸——许筱兰。
许筱兰似乎感受到眼前的女人对她无恶意，竟然乖乖地没有发出声音。
笼子没上锁，锁柄上缠着铁丝，她一只手化作兽爪，去掰粗铁丝。
许筱兰吓了一跳，“啊啊”叫出声。
第49章 049 合力和合力矩都为零
金煊忙抽出手，覆在她嘴上，她说，“许筱兰，我来救你，你不要出声。”
手下女人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咿呀”声，她似乎又有点明白，她止住了如鬼哭般的泣诉，一声不吭，看着金煊掰开铁丝，背着她，用登山绳索将她和她绑在一起，彷佛她俩是一体的，接着慢慢下坠，落到地面上。
许筱兰的脚踏在真实的土地上，她抬头看了眼天空中月亮，下弦月，不圆，却很亮。她激动地“啊呀呀”想要叫，金煊捂住了她的嘴，忙着解开二人身上绳索。
突地石老大旁边石全安家里的灯光亮起，石全安推开窗户，冲着两栋房子之间的空地上，喊了一句，“谁在外面？”
金煊拉住许筱兰的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