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垚一脸正气地看了眼大爷，指着门，“有事。”
他俩在来之前的火车上已经探讨过各种可能性了，如果二十年丢的人，一直找不到，肯定是有人在故意包庇。
二十年来人口普查两次，分别是2010年和2020年；19年末到22年末疫情三年，各地全员核酸多少次？
许筱兰失踪人口登记在册，现在坐火车要刷身份证，住酒店要实名登记，原本身份证号码如果用于出行、住宿，怎么会一点踪迹都没有？
她不是死了，就是被换了身份，以另一个人的名字活着。
如果她在城市里，到处都是天网摄像头，乘坐地铁要识别面部，甚至支付都要扫脸，她会很快被发现，只有以宗族亲属形成的偏僻山区农村，形成了一个紧密的环，将她圈起来，不见天日。
若她是自由的，又怎么会二十年不见家人一眼？
金煊和吴垚不信任何人，尤其是村头信息网。
大爷嘴角下压，三角眼耷拉，“放假呢，来村委会办啥事？”
“大爷，咱们村是不是搬了？”吴垚也没抽烟的习惯，他摸了摸，从牛仔裤屁兜里摸出五十块钱，“我以前来过村子里，在山上，现在咋到山下了。”
“山上地少，种地不够吃，路也修不好，一下雨就把路冲塌了。扶贫嘛，盖了房子，全村都搬下来了。”大爷推了推，“你问路，我不能收你钱。”
“大爷，拿着吧，您买包烟抽。”吴垚与他推搡了几番，大爷才把钱收下。
收完钱，大爷的警惕性少了点，但还是打量着二人，“你们来旅游？”
旅游也是去乡里，或者去二十里外的城头山遗址，来这荒村干什么？老头的这句话是个陷阱。顺着他话说，就暴露了。
金煊晃了晃左手，露出一只黄灿灿的大金镯子，“来谈谈合作。”
他们已经对好口径了，但是出门装生意人就得把“谈合作”、“接项目”挂在嘴边，不能一开口就表明意图。
老头看了眼大金镯子，估摸着得有百十克吧，出门在外不露财，看这两人能的，还“谈合作”？村里有啥产业，才刚脱贫呢。
想是这么想，出口的话却是，“谈什么合作呢？”
“咱们这山上，有茶树吧，大青野茶树。”金煊笃定地说，不容老头子回答，“今年采茶时节已经过去了，芽头都卖完了，剩下的大树叶子我也不稀罕，找找负责人，明年我们全包了。”
乌鸦山上确实有七八棵几百年的野茶树，不过茶树讲究种在远离人烟的地方，受的污染少，芽子才清香，要是想卖出高价还要申请“绿色食品有机认证”，就这几棵茶树，一年产量几十斤，村里嫌麻烦，村民自己采了泡水喝了。
老头见这女人说的也对，好赖算创收了，还戴着个大金镯子，像是来“谈合作”的人。
还好他一个老农，没啥见识，黄金有价玉无价，戴个金子唬住他了，实际上这就是金煊的粮食，出门在外带干粮，没毛病。
“放假了，村委会没人，我带你们去村长家吧。”老头正说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孩骑着一辆自行车，冲了过来，眼见就要撞到他们租的车上，老头慌得去拦，吴垚手臂一伸将小孩从颈后提起，另只手抓住车把，促狭地吼了一声，“喂！”
小男孩大太阳下骑一辆车筐变形，车闸失灵的旧款女式自行车，感觉自己犯了错，不安地搓着掉色短袖的衣角。
“坨娃，撞到人家车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老头吓唬小孩。
小孩昂着头，“买卖儿童犯法。”
金煊看着吃瘪的老头：他还以为他能吓唬到现在的小孩呢，现在的孩子各个抱着手机，懂得比你多。
老头瞪他一眼，“去去去，你正好，带这两个人去村长家。”说着他捶捶腰，“天气热，我走不动。”
小孩也不抗拒，反而很新奇，当下问了距离，村长家走小路不过五百米，他们把租的车锁好，坨娃在前面带路，他俩就走在后面。
坨娃骑着个自行车颤颤悠悠，骑得快了还回头，用炫耀的语气不耐烦地催促，“走啊，你们城里人走路真慢。”
两人一听，好胜心起来，齐齐小跑，撵上坨娃，一左一右将他挟持，吴垚：“有小卖部没，我给你买点雪糕冰激凌。”
金煊开始画饼，“姐姐下次来，带你去城里玩，去商场抓娃娃，打游戏。”
小孩警觉地看着二人，“你们想拐卖我吗？”
金煊心里大笑，说“你长得太黑了，我不喜欢黑娃。”
吴垚拍拍他肩膀，“小伙子，警惕性挺高啊！我俩车就在村口，拐你出村不被村口那大爷看到了！”
坨娃：“哦，不过我吼一声我们村里人就来了，可能会把你俩打死。”
二人相视一眼，金煊，“你们村都是认识的人，没陌生人吗？”
“没啊，我们村每个人我都认识。”坨娃蹬着自行车，身高不够，车座上屁股一扭一扭的，随口答道。
“有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人？”吴垚凑上来。
贿赂与画饼被识破，准备套话。
坨娃落下一条腿驻了自行车，“我同学张云博挺奇怪的，他连乘法口诀都不会背，老师天天揍他。”
金煊开始引导：“那奇怪的大人，有吗？”
坨娃想了想，忽然点了点头，“有个猪人算吗？”
“算，你跟我们说说呗。”金煊做出好奇兴奋的表情。
“她就是像猪一样，住在猪圈里......”坨娃刚说到这里，就被一声厉喝打断，“坨娃，你在哪叭叭啥呢！”
坨娃往金、吴二人身后钻了钻，从他二人身体的缝隙里探出头，“我啥也没说。”他当下指着喝问他的中老年男人对二人说，“村长家到了。”说完骑上自行车，猛蹬脚蹬子一溜烟不见了。
村长约莫五十岁，穿一件黑色带领子的短袖，头发有些稀松，他嘴巴有点凸，一说话上牙往外撅着，他正在家门口乘凉，顺带抽烟，一张嘴露出多年烟民的一口黄牙。
金、吴二人客客气气地同他打招呼，说明准备明年包茶园的来意，村长石全安招呼二人进门，“我们村今年收的茶叶，进来尝一尝。”
政府统一盖得房子，入门后是客厅，左手边是厨房，右手边是通往二楼的台阶，三合板压成的桌子上，有只漏茶玻璃壶，村长摸索半天，拿出一个红色塑料袋，打开手指捻出一撮茶叶放入壶里，倒入沸水，摸出一叠一次性塑料杯子，抽出两个，可能担心杯子里落了灰尘，还“好心”地对着杯子吹了吹。
沏出茶汤，他递出的时候塑料杯子不隔热，挪一下抽回手一下，又附赠了两口带着口水的吹气，这两杯茶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二人面前。
看在钱的份上，金、吴二人各自啜饮了一口，正常流程是对这茶水大夸特夸，引导到收购茶叶，去看茶树，顺便“参观村子”，但是不对。
两人没说话，金煊的右膝盖轻轻碰了下吴垚的左膝盖。
茶汤的颜色是黄的发红的，入口甘微涩，醇厚。
来之前的火车上吴垚曾打电话问过陈丹阳，丹阳阿姨当时说的是：“大青野茶是绿茶的一种，就是碣滩茶。”
碣滩茶是啥，二人真不知道，但是红茶和绿茶总能分的出来吧。
这村长在诈他俩！
还好没夸出口——连要包的茶树产的茶是什么品种都分不出来的话，也太外行了吧。
这么外行——是来干什么的？
第47章 047 住在猪圈的“人”
村长露出黄牙“呲溜”一声喝了一大口茶，
金煊放下杯子，看着他，“村长，这是大青野茶？”
村长点点头。
“那我们走吧。”金煊站起身，去拉吴垚。吴垚也站起身，伸手，“那再见了。”去和村长握手。
“你们不包茶树了吗？”村长不和吴垚握手，也不站起身，呲溜呲溜喝着滚烫的热茶。
金煊：茶水过热，小心食道癌。
“我们真心谈合作，你拿别的茶给我们，看来村里不成心啊。”金煊笑着，拨开吴垚的手，意思是：不用跟他握了。
吴垚：“石村长，现在都脱贫致富呢，国家扶贫分的平地楼房，可比我们幸福多了，我们都还得还房贷呢，不过村长不诚心合作，拖了国家后腿了。”
“拖国家后腿”真是好大一顶帽子，先扣上，金煊：论搞官腔还得体制内再就业。
金煊补充道，“创收五万是五万，十万是十万，苍蝇再小也是肉，如果以后我们深加工，做品牌，做大做强呢？”
吴垚在心里赞赏她：论画饼还得私企打工人，画不完根本画不完。
石全安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那我带你们看看茶树。”
看完茶树，应付着，将乌鸦山这座海拔三百来米的山从半山腰茶树区到如今的山脚新住所溜达了七七八八，环山而上的山路都是新修建的硬化路，开车很快，下山时路过章尾村旧址，金煊漫不经心地指了下，“这里以前是个村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