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的高楼大厦，他再熟悉不过，他也知道，其中有哪几栋是梁家的。
或许，其中就有吕淑莲承诺可以转到舒见葳名下的。
一阵剧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梁裕川猛地俯下身，干呕了几声，却因为胃中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强烈的自我厌恶啃噬着他的心脏。
接下来的几天，他拒绝了所有亲朋好友的邀请，把自己彻底锁在了办公室里。
办公室的沙发成了他唯一的栖身之所，但每当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都是舒见葳决绝的眼神。
他根本无法入睡。
在疲惫和失眠的交织中，他开始报复性地工作，再一次加速了Kairos搬家的进程，仿佛Kairos逃离了香江，他也能随之一样。
宽大的办公桌上，除了堆积如山的文件，最显眼的位置，放着那个戒指盒。
他总是忍不住打开看。
阳光折射在钻石上，散发出刺目的光彩，每当此时，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紧。
这原本是他用来许诺未来的见证，现在却成了嘲笑他天真无知的利刃。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曾经用多么可笑。
“扣扣。”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马青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份午餐。
“Joseph，听Terry说，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马青泽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胡子拉碴的下巴，有些不忍，“稍微吃点吧。”
“别闷在这里了，不然你下午和我一起去剧组探班?”他又劝道。
“你放下吧，我待会儿吃。”梁裕川的声音没什么生气，“你自己去吧。”
“哎。”马青泽从Terry那里了解些大概的情况，但心中的天平还是偏向了自己的好友，有些不甘地念叨，“分个手，人家一样吃好喝好，就你一个人这么折腾自己……”
听到这句话，梁裕川的身体微微一僵。
“这样啊。”他无意识地应答，过了一会儿，又扯出一个笑容，说道，“她过得好就行。”
“你……”马青泽叹了口气，无奈道，“算了，你先吃饭吧。”
他走了之后，梁裕川却没有动筷子，他拿起手机，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微博，熟练地进了舒见葳的超话。
这两天有了外景，《白色风暴》的路透也到处都是。
传播最广的那组照片里，是在医院门口，舒见葳穿着白大褂，手里举着剧本，和同组的演员认真讨论着什么，神色专注。
他又翻了翻，看到了几组短短几秒的视频。
舒见葳拿着剧本的手垂了下来，严肃地说着台词，哪怕是在试拍，也俨然是入了戏的模样，让人不由得忽略她过于年轻飘落的脸庞，相信她作为医生的专业性。
泪水毫无预兆地冲破了眼眶，落在了手机的屏幕上，让画面都有些变形，他下意识去擦，却不小心因此滑到了下一个无关的视频。
于是，他又赶紧滑回来。十秒不到的视频，循环了不知道多少次。
梁裕川突然意识到，他等不了了。
他猛地起身，一把抓起了抽屉里的车钥匙，拉开办公室的门，冲了出去。
为了不露怯，回到了家之后，梁裕川硬是沉住气，先回房间，将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整个人恢复了大半的体面，才去找吕淑莲摊牌。
他做足了在斋戒的小院硬等的姿态，果然，没过多久，罗金就出来，将他引入了花房中，说老太换个衣服就来。
尽管经过了几日斋戒，吕淑莲的精神头依然不错。
“分手了?”她也毫不意外，同样的花房、同样的茶室，她给孙子也泡了同一品种的茶。
“算不上。”梁裕川不愿意在她面前承认，盯着茶杯上方升起的热气看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她，“只是知道了这些事。”
“你是来找我算账?”吕淑莲仍然是一片慈爱之色，“嫲嫲不是反对你们在一起……”
“我知道，你还许诺了她很多东西。”梁裕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她也不屑于挑拨我们祖孙的关系。但是，嫲嫲，我不懂，你不同意我的想法，大可以和我说，为什么要把压力给她?”
但说着，又难以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埋怨，“我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蒙在鼓里。”
吕淑莲不为所动，反而问道：“阿川，你们拍拖了多久?”
“快一年了。”梁裕川隐隐强调，“这么长时间里，我们几乎没有吵过架。”
“是感情好，还是因为你总在退让?”吕淑莲放下茶杯，声音重了一些，“阿川，事关她的事业，到底是你的想法，还是她的想法，我还看不出来吗?”
“既然是她的事业，那当然是她做决定。”梁裕川很不解，“我有什么权力要求她为我放弃?”
“你是处处为她着想，那她呢?”吕淑莲皱了皱眉，“她最看重的不是你，不要我给的东西，还甩了你。”
梁裕川一时哑口无言。
“不对。”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如果嫲嫲你没有说那些话，她就不会想离开我，她本来是不需要做选择的。”
吕淑莲见他这副执迷不悟的样子，语重心长道：“你看看你，什么都听她的，被她拿捏得死死的，让嫲嫲怎么放心?”
“我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梁裕川蹙眉，“没什么谁拿捏谁，我们互相尊重，我不觉得委屈，她也对我很好。”
“你连住哪里都随了她。”吕淑莲终于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来，“她的重心在大陆，你以后也搬到沪江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梁家的少爷做上门女婿去了!”
“这不能怪她，我要做大陆的生意，本来就得两边跑。”梁裕川认真道，“快的话也就两个小时的飞机。”
“您就是觉得她太强势，但我们家的女人不都这样吗?”他口干舌燥，却一口茶都不想喝，“嫲嫲你，妈咪，还有家姐，哪个不是有主意有事业的女人?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她?姑姑那样在婆家弱势的，你又瞧不上眼。”
吕淑莲被他这话堵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又淡去了几分，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阿川，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她过不去?”她突然问。
“难道不是吗?”梁裕川早已觉出味来，“你找她谈，根本就不是接纳她，是变相劝退。”
“我跟她没什么过不去的，相反，如果她不是你女朋友，这样的女孩我也会喜欢。”吕淑莲叹了一口气，“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不清不楚的样子。”
“什么叫不清不楚?”
“你说互相尊重，那她去拍那些感情戏，你真的不在乎?”吕淑莲说，“你呢，吃个饭被拍，什么都没做，还要特地出来解释。”
“你非她不要，那嫲嫲替你提出条件，要她一心一意守着你，生两个孩子，我们一大家子和和美美的，不好吗?”她语重心长，“我就你一个孙子，阿川。”
“还有家姐——”
吕淑莲打断他，“阿川，我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你二叔一家三口，连带你家姐的妈咪，一场车祸，说没就没了;大伯干什么都不成器，姑姑非要嫁个混账货，生的孩子跟着方家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方家人打的什么心思?他们巴不得你出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厚的沧桑，“这么大的梁家，现在就剩你一个独苗，有你二叔的事在前，你人在外面闯，我哪天不担惊受怕?我这把年纪，还能替你爷爷看着梁家看几年?你好好的，成家立业，嫲嫲才能安心地阖眼，下去和你爷爷也有个交代。”
和舒见葳预料的一样，老太太拿着生死做筹码，梁裕川根本没法对她说重话。
“还有家姐在啊，我不是独苗。”他端起茶杯喝了口，顺了顺气，摆出委屈的姿态，“这是我的自由，您非得这么逼我做什么。”
“阿川，你们男人要个孩子，有多难?”吕淑莲的语气也随之放软，可说出的话却更让人心惊，“好，舒见葳不想生，那就换个人生，随你自己想办法，找个人代孕也好，跟哪个愿意生的女人生也好，你和她谈恋爱，我不拦你，可孩子的事，不能由着她一个人说了算。”
梁裕川整个人猛地一僵。
“您……”他声音都抖了一下，“您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我说的都是实话。”吕淑莲毫不退让地看着他。
梁裕川倏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激动，“随便哪个女人生的，只要姓梁，您都要，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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