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见他进来，她眸底掠过一丝疼惜，轻声道：“这般天寒地冻，你还要来回梳洗更衣，往返值房，真是苦了你。”
李崇浅浅一笑，轻轻摇头：“并无大碍。”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掌心，二人的指尖皆是一片冰凉。
他顺势挪至她身侧，手臂从她身后环住她的腰，将人轻轻揽入怀中，十指与她紧紧相扣。
有他在身旁，她早已无心再翻看手中书卷。
闲来无事可做，她安心靠在他的胸膛，轻声开口：“给我讲讲你从前的旧事吧。”
李崇低声回道：“我过往的经历，你大多都是知晓的。”
她轻轻摇头追问：“我说的是你入朝出仕之前的时光。”
李崇闻言，便缓缓说起自己年少家境孤贫，艰苦求学的艰辛往事。
“那时家中一贫如洗，四壁萧然，连点灯的灯油都无力置办。一年四季，身上唯有一件缝满补丁的旧衣。入夜无被，只能裹着稻草御寒。每至寒冬，冻得浑身战栗，手脚生满冻疮。我辗转于乡里亲友之间，靠乞食度日。七岁之前，由族伯收留抚养，可他家本就拮据，婶母又始终嫌弃我是个拖累，将我转送到一户同族远亲家中。”
太后从前从未听他谈及这般过往，心中生出几分恻然，轻声问道：“后来呢？”
“往后也依旧如此。白日上山砍柴、下地耕作，心中虽一心向学，可家贫，笔墨纸砚一概置办不起，更不必说成套经书。我便到当地大族府中做工当差，这才得以接触书卷。那府中延请了一位讲经先生，心性仁厚，知我笃意向学，时常接济我一些旧籍与残墨败笔。我便自行苦读，遇有不识之字、不解义理，便去向他求教。”
太后自幼便踏入深宫，纵然在高墙之内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却从未亲身尝过这般底层饥寒交迫的苦楚。听罢，只是静静靠在他怀中，默然不语，心底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怜惜。
李崇放缓语调，继续缓缓叙说：“后来，先父有位旧交刘公专程寻到我。见我孤身漂泊，境遇凄苦，便将我接回府中收留。往后数年，衣食皆仰仗他接济，我方得安心伏案苦读，他还早早为我筹谋婚事。奈何天不假年，刘公福薄，年方四十便骤然离世。自那以后，便是我夫人与我相依度日。她性情温婉良善，从不嫌我出身孤寒，为我生养子女，操持一门家事。早年日子清贫拮据，她始终不离不弃，不曾吐露过半句怨怼。”
她静静靠在他怀中，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当时得遇太后提拔赏识，心中万分感念。一为报太后知遇之恩，二也是想着勤勉履职，仕途上进，为妻儿挣一份前程，叫他们不必再经受我年少那般流离饥苦。只是后来，一切都身不由己。”
她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手背，久久沉默，并未开口答话。
夜里，她又剧烈咳嗽起来。李崇坐在床畔，服侍她喝下温水。
然而咳嗽迟迟无法平息，掩嘴的锦帕上，晕开了触目惊心的血迹。
许久之后，李崇小心扶着她靠稳软枕，牢牢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眶微微发热：“这些年你日夜操持政务，本就透支了气血，又常年服用寒凉汤药，才早早掏空了身体根本。”
他垂下头，泪水无声滑落，满心懊悔道：“皆是怪我。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必常年靠这些汤药规避后患，我本该早早劝阻你的。”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语气平和地宽慰：“不要这般自责，这件事情怪不得你。这些汤药我多年未曾间断，早在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如此。更何况，我自己打定的主意，任凭谁，也是劝不住的。”
她整夜都无法安稳入眠，勉强阖眼歇息不过半个时辰，便又骤然惊醒，喉间涌上痒意，接着便是一阵止不住的剧烈咳喘。
李崇寸步不离守在床畔，不敢真正沉入熟睡。只是侧身靠在矮榻上闭目小憩，耳朵时刻留意着床榻边细微的动静。只要她身子稍有一动，或是传出一声压抑的咳嗽，他便立刻起身，端来温水、备好绢帕，上前轻轻为她顺气，待到气息平复，再静静坐回一旁，在漫天风雪的长夜里，反复熬着这难捱的时光。
次日，她的病势又沉重了几分，再也无力起身梳妆。
李崇端来汤药喂她服下，她只低声说着苦涩，执拗地不肯再饮。李崇看着她虚弱的模样，终究不忍心，便也没有再勉强。
随后他又端来清粥，她也仅仅勉强尝了两三口，便无力地轻轻摆手，再也咽不下分毫。
李崇坐在床边的矮墩上，像昨日一样，轻声同她闲话旧事。
可他絮絮说了许久，她都始终没有应声，只是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陷入半睡半醒的昏沉之中。
他心头一紧，抬眸静静打量。
她安然阖着眼，呼吸轻浅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他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替她拂开脸颊边散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不敢惊扰分毫。
直至午后，她方才缓缓转醒，神智稍稍清明，抬手示意李崇扶她坐起身。
李崇连忙上前相扶，取来软枕，仔细垫在她身后，又将薄被拢好盖在她身上。
黄昏落日自窗棂倾洒而入，余晖落满床榻帐幔，斑驳光影覆在二人衣袂之上。
她整整一日未曾梳妆，心中颇感不安，看向李崇低声道：“替我取铜镜来。”
李崇移步至妆台，取来一面小铜镜递到她手中。
她揽镜自照，望着镜中苍白憔悴的容颜，眉头微微蹙起：“再取胭脂水粉来。”
李崇劝道：“此刻何必用这些，且安心休养，待病体痊愈，再梳妆不迟。”
她略带几分嗔意：“你只管取来。”
李崇拗不过她，只得取来妆奁。她拿起一把小梳，便要亲手梳理发丝。李崇见了，轻声道：“我来吧。”
伸手接过梳具，指尖轻轻替她梳理长发。
他本不谙女子发髻，只得简单取一支玉簪，将乌发在后脑松松挽作圆髻。
她手持铜镜端详镜中模样，他坐在她身后，目光落向铜镜映出的眉眼，低声问道：“如何？”
她抿唇浅浅一笑：“手倒还算巧。”
她执起黛笔，勉力抬手，细细描画双眉。李崇取过胭脂盒，指尖蘸取一点丹膏，俯身，轻轻为她点染唇间。
她望着他神情专注的面容，忽然开口问道：“你在家中，也替夫人这般涂过胭脂么？”
李崇神色一滞，顿时窘迫起来，默然将胭脂盒轻轻搁回妆奁之中，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见他这般局促模样，也不继续逼问，只是淡淡一笑，便移开了镜台。
见她梳妆已毕，李崇轻声问道：“今日可想用些什么吃食，我便命人备下。”
她轻轻摇了摇头：“并无胃口。”
李崇亦不勉强，又道：“那我读书与你听，可好？”
她微微颔首。
李崇移步书架，取下一卷诗册，缓缓翻开，正要低声诵读。开篇便是一首汉魏旧诗：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他心头一滞，不愿诵读，便匆匆翻过此篇。可再掀开下一页，又是一首驱车上东门：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他指尖一顿，依旧合页翻过。接连翻了数篇，篇篇皆是叹生死、伤别离，竟寻不到一句可以开口诵读的。
她见他只顾反复翻卷，久久没有出声诵读，便疑惑问道：“怎么了？”
李崇低声道：“这卷诗不好。”说罢便起身，重又走向书架，欲另取曹子建的诗集。
他随手翻开一篇《杂诗》，坐下缓缓念道：“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朝游江北岸，夕宿潇湘沚。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俯仰岁将暮，荣曜难久恃。”
起句尚有明媚之意，可读到末句，满纸怅惘伤感扑面而来。
李崇心头微落，几乎再无诵读的兴致。纵然是曹子建的诗作，亦大半脱不开人世的悲慨。
太后并未将诗中怅惘放在心上，转而闲闲开口，随口问道：“你与夫人是何年成婚？算来，已有二十载了罢？”
李崇心头又是一滞。
她今日频频提起郑晗，已是有些不寻常。
她轻轻叹了口气：“人生有妻有子，方得圆满。这宫里到底孤单。你我终究没有夫妻之名，亦无子嗣牵绊。生不能同衾，死亦不能同穴。男女情爱，不过是晨曦朝露，日光一照，便消散无迹。这些年你伴在我身侧，如履薄冰，整日守着冷寂的值房，着实不易。我不能再耽误你。”
她吃力地侧过头，看向守在一旁的李崇，气息微弱，一字一顿开口嘱咐道：“等年节过完，你便回府去吧。往后不必再留在宫中值守，也不要再频繁踏入皇信堂了。”
李崇闻言，骤然失态，俯身将脸伏在床榻边缘，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掌，指节绷得发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