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锦帕掩住口鼻喘息，他目光无意扫过，只见素白绢帕之上，已然晕开几缕刺目的淡淡血丝。
方才满面的凌厉气焰尽数消散，只余下病中人彻骨的苍白与倦怠。
眼见那一抹血色，李崇的面色也骤然变得煞白。
李崇几乎脱口便要传呼内侍，急召御医入内。
太后摆了摆手，声音断续微弱：“不要喧哗。”
自那日窥见绢帕上的血丝之后，李崇夜夜心绪纷乱。
他常常彻夜难以入眠。
白日里处理堆积如山的中枢公务，往返尚书省、皇信堂，重华殿各处。人前他依旧维持着往日沉稳干练的模样，可眉宇之间的神情，已然一天比一天紧绷。
他素来性情严谨，平日里便端庄肃穆、不苟言笑，如今心底压着沉甸甸的忧虑，性子愈发沉闷，眉心总是牢牢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任谁都能看出他心绪不宁，却又无从追问缘由。
时序悄然迈入深秋，凉意一日胜过一日。
萧瑟秋风穿过重重宫墙，轻轻拂过皇信堂的雕花窗棂。暖阁之外，庭中花木褪去盛夏的绿意，只剩下零落残枝，平添几分萧条。
时序才刚步入九月，秋气侵骨。太后身上衣裘已经加厚数层，暖阁之内早早便燃起炭盆，驱尽深秋寒凉。李崇跨过殿门，迎面便是一室融融暖意。
她斜倚在软榻之上，神色倦怠。殿内无多余宫人，唯有心腹女官韩明徽侍立身侧。案上高高堆叠着各处奏疏，韩明徽捧起一本，正低声诵读。
唯恐寒风窜入，吹散殿中暖意，李崇放轻脚步，入内之后便小心回身阖上殿门。
他缓步行至软榻近前，将随身带来的卷宗轻轻放在侧旁案几。
太后抬眸望来，声气轻缓，示意他落座。
“你来读吧。”她吩咐韩明徽，把手中奏疏递予李崇。
李崇接过奏疏，逐字逐句诵读。太后闭目倾听，口述处置批复。读毕，再交还韩明徽，由她持朱笔，摹仿太后笔迹誊写批答。
一摞奏疏，足足处置了大半日。其间她时不时便要咳嗽几声，李崇也并不传唤外面内侍进来搅扰，熟稔起身斟好茶水，递至她唇边服侍她饮下。
韩明徽坐于一旁，便接过奏疏接续诵读，目光垂落，目不斜视，不曾向二人这边多看半分。
期间，内侍进奉汤药。太后皱眉，全无服药的兴致，只抬手示意，命将药盏搁在案侧，便令内侍退了出去。
韩明徽每隔一个时辰，便起身检视盆中炭火。见薪炭将尽，便移步至殿门旁，低声吩咐门外内侍添补。一众内侍奉令入内，尽数垂首敛目，办妥差事便即刻退去，殿门随之重新闭合。
日色将暮，一应奏疏方才处置完毕。
太后转头吩咐韩明徽：“此处再无别事，将这些奏疏发付尚书省。你便守在殿门外，非有我的传召，不许任何人擅入。”
韩明徽当即收拢整理好全部章奏，躬身行礼，悄然退出内殿。
李崇侧身靠近她，下意识伸出手，轻轻覆住她的手掌。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缕寒凉漫上手心。纵然殿内炭盆烧得炽旺，满室融融暖意，她的双手依旧冰凉，不见半分温热。
“把药喝了吧。”他低声开口，目光落向案头搁置许久的药罐。
她微微蹙起眉，语气满是倦怠的无奈：“那药苦得钻心，吃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李崇语声带着几分不容退让的坚持：“纵使不能根除，汤药也断不可停。”
说罢他起身，伸手端起药罐，触手已然微凉。便将药罐挪至炭盆旁慢慢煨热，待温度刚刚好，再滤入药碗之中。
他重又坐回榻旁，舀起药汁，一勺一勺小心喂至她唇边。
她勉强饮下数口，胃中翻涌作呕，连忙抬手摆了摆，几欲反胃。李崇心头骤然一紧，慌忙取过一旁备好的痰盂。待她稍稍平复，又取过锦帕，轻柔替她拭净唇角。
“取一枚蜜饯，压一压口中的苦意可好？”
她轻轻摇头，神色沉沉倦怠：“并无胃口，什么也咽不下。”
一阵酸楚直涌上鼻尖，李崇眼底微微发热，伸臂将她缓缓揽入怀中。
悲戚压过了刻在骨血里的戒备，他暂时抛却了廊外的风险，不去细想此番逾矩之举一旦外泄，会引来怎样漫天的弹劾与非议。
她并未挣扎抗拒，软软偎靠在他肩头，语声轻淡，几乎要消融在殿内炭烟暖意之中：“这几日常常彻夜难安，辗转反侧，尽回想往日旧事。想来，我的日子，怕是真的不多了。”
李崇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抱住，掌心温柔地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压下喉间的酸涩，故作沉稳地宽慰：“别胡思乱想，你尚且年轻，才四十来岁，慢慢调养总会好转的。”
她淡淡道：“死生皆有命数，我倒没什么好惧。这一生该有的皆有了，想做的事也都做了。唯独和你相伴太少，还没有够。”
李崇抚弄发丝的动作缓缓顿住，心口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四下蔓延。他手臂再一收，将她搂得更牢，低声道：“往后尚有许多岁月……你好生养病，朝政若能放下，便尽量放下，交由陛下处置。陛下年岁已然不小，本就该学着历练理事。你便是太过操劳，所以病总不见好。”
她轻声长叹，软软靠在他肩头，语声微弱而迟缓：“并非我执意不肯放权，实在是放心不下。你可知我心中所惧？我怕陛下和先帝一样，心性偏激狭隘，来日容不下你。一旦我卸下权柄，你连同你的家人，皆会有性命之虞。再者，如今新政推行，全靠你我二人在上头支撑。倘若我就此放手，你我二人多年夙夜操劳苦心经营的功业，便恐顷刻付诸流水。我实不忍坐视如此结局。”
李崇低声道：“只要你人还在，旁的一切，于我而言皆不打紧。”
太后静靠在他肩头，轻声问道：“一旦我交出权柄，任由皇上亲政。即便我的身子能够好转，往后你我相见的机会也只会越来越少了。生离亦或死别，你选哪一头呢？”
他手臂骤然收紧，指尖微颤。
两难抉择摆在眼前，无论取舍，皆是剜心彻骨之痛。
“我哪个都不愿选。”
太后缓缓阖上眼，语声平静得近乎漠然，藏着半生最深沉的无奈：“我八岁入宫，二十岁临朝称制，二十余年身居高位，早已操劳成性。失去权柄，困守深宫，余生处处受人掣肘，再也无法与你这般相见相守。日日枯坐深宫，坐等年华老去、形同幽禁——这般苟活，于我而言，远比死更煎熬。”
李崇喉间重重一哽，死死收紧了怀抱，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嗓音压得极低极哑，满是无力的酸涩。
她手倚在他颈间，轻声道：“你我虽无一纸婚书，可新政功在千秋。来日千秋万代，史书之上，终究会留有你我的名姓。”
第89章 风雪残年 诀别遗言
凛冽寒风席卷整座皇城，时序已是深冬。
又到一年年关，又是官员们休沐回家团聚日子。这一年，李崇并未归家。他以年末边防密报往来不绝、度支钱粮账目尚未核毕为由，主动上表，自愿舍弃休沐，留守宫城处理公务。
朝臣心中皆觉此举于礼制不合，私下不免窃窃议论。可一边是位高权重的尚书令，一边是临朝称制的太后，无人敢公然上书攻讦。朝野上下皆知太后已然病入膏肓，这般时节，更无人敢进刺耳之言，徒自刺激她的心神。
因太后病重，偌大皇宫的年气尽数淡去，宫中取消了所有岁末庆典，毫无新年热闹的气息。太后传下旨意，回绝了帝王、后宫妃嫔以及宗室命妇们的岁节请安。
漫天鹅毛大雪连绵不绝，自天际沉沉落下，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苍茫素白之中。
西暖阁的窗棂紧闭，内里燃着不息的炭火，暖意融融。窗外风雪呼啸，落雪不停堆叠，将宫人往来的足迹尽数掩埋。偌大一座皇信堂，孤立在皑皑白雪之间，隔绝了宫外新年的爆竹喧闹，只余下一室静谧，与漫天风雪相守。
风雪还在窗外簌簌落个不停，李崇踏着厚雪快步归来，动作放得极轻。他抬手轻轻拍去肩头落雪，抬手推开殿门侧身入内，旋即又缓缓合上门扉，将呼啸寒风与漫天白雪尽数隔绝在外。
暖阁内炭火融融，驱散了隆冬的酷寒。太后静静倚靠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书卷。
虽是病中，她依旧穿戴不苟，发丝梳理的整齐。晨起，还特意描了眉，略施薄朱。李崇心知她是不愿在自己面前显得憔悴难堪。
她本就生得眉目清秀，肌肤白皙。常年执掌朝政，夙兴夜寐。身处深宫、衣食无忧，身形却一向清瘦单薄，骨肉紧致。加之未曾生育，平日里又极懂调养，行事干脆利落，精气神常年饱满，周身自带一股凛冽气场。旁人瞧见，往往只觉她年轻锐利，全然忘记了她的实际年岁。
而今病下来，也仅仅是面色失血、颜色憔悴，并无垂暮之态。只是淡淡附上一层脂粉修饰，眉眼间的气场便依稀回笼，恍惚间又变回了昔日端坐朝堂、临朝理政的模样。